澤麗莎敢斷言,比起之前親自率領星雲商會的遠征隊、耗費巨資與時間探索古代卡門塞特遺跡的那段經曆,眼下深入“靜默迷宮之森”的每一步,都更加艱難、更加消耗心神。
當然,隻能如此。
這裡……“靜默迷宮之森”……用白流雪那種略帶玩世不恭卻又精準無比的形容來說,是“高等級區域”。
與之前探索的、更多依賴物資儲備、人員規模和既定攻略就能穩步推進的“常規遺跡”不同,這片被魔法與自然共同扭曲的森林,其危險更多來源於規則層麵與精神層麵的碾壓。
在低等級區域,或許可以憑借精良的裝備、高階的魔法卷軸或人數優勢強行突破。
但在這裡,那些外物能提供的安全感微乎其微。
要在這片連光線和聲音都會背叛你的土地上生存、前進,方法隻有一個:學習它的規則,熟悉它的惡意,用無數次“死亡”(物理或精神上的)作為學費,最終掌握在夾縫中行走的技藝。
等級不足的魔法師,在這裡甚至連正常呼吸都可能引發未知的反噬;即便達到一定水準,那無孔不入的空間錯亂與感官剝奪,也足以讓最老練的向導變成無頭蒼蠅。
探索靜默迷宮之森,考驗的絕非僅僅是體力,更是鋼鐵般的意誌力與近乎崩潰邊緣的精神韌性。
這句話,澤麗莎此刻有了刻骨銘心的體會。
光線仿佛被濃稠的、灰白色的霧氣吞噬,隻能照亮身前不足一步的距離,視野被壓縮到令人窒息的狹窄。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腐爛草木與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奇異花香混合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冰冷的絲絮滑入肺葉。
更可怕的是聲音的扭曲……遠處同伴的腳步聲可能近在耳邊,而身旁人的低語卻飄渺得如同隔世回響。
就在這令人神經高度緊繃的混沌中,襲擊往往毫無征兆。
扭曲的樹根驟然活化,如同巨蟒般纏向腳踝;霧氣中凝聚出沒有固定形態、隻有滿口利齒的陰影撲噬而來;甚至腳下的“地麵”會突然變成深不見底的泥沼……
一刻也不能放鬆警惕。稍有疏忽,代價可能就是生命,或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的迷失。
“這邊。”
幸運的是,他們這支隊伍並未在森林中徹底迷失方向。
因為他們有一個明確的“路標”……白流雪手中那個不斷調整著幽藍光點指向的、造型奇特的靈質追蹤儀,以及他本人那仿佛內置了這片森林詳細地圖般的詭異直覺。
按照他的指引,隊伍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順利”深入森林腹地。
那些足以讓經驗豐富的“黑隊”魔法師也手忙腳亂、需要反複試探才能應對的突發狀況與空間陷阱,白流雪總能提前半拍察覺,或用簡潔的指令、或用看似隨意踏出的步伐,引導隊伍以最小代價安然通過。
當然,這“順利”是相對的。當那些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栗氣息的、明顯屬於森林“原住民”的恐怖怪物真正現身時,白流雪也會非常明智地、悄無聲息地退到隊伍保護圈的中後方。
說實話,以他目前表露出的真實魔法實力(大約在三階到四階之間浮動),恐怕很難給這些至少相當於五階魔獸、甚至可能觸摸到規則邊緣的“迷霧住民”造成有效傷害。
他的價值在於“導航”與“預警”,而非正麵搏殺。
嗚嗷嗷嗷!!
一陣穿透力極強、仿佛能直接撕扯靈魂的尖銳嘶鳴,毫無預兆地從濃霧深處炸響!聲音並非來自固定方向,而是如同從四麵八方同時湧來,震得人耳膜刺痛,頭腦發昏。
“什麼聲音?!”
“什麼東西?!”
隊伍瞬間進入最高戒備,魔法護盾的光芒接連亮起,武器出鞘的摩擦聲清晰可聞。
就連海星月塔主也微微抬眸,星空般的眼眸掃向嘶鳴傳來的某個方向。
然而,白流雪隻是側耳聽了聽,臉上非但沒有緊張,反而露出一絲“果然來了”的了然,他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是‘霧氣吞噬者’。”他平靜地解釋,聲音在詭異的嘶鳴背景下依然清晰。
“‘霧氣’……‘吞噬者’?那是什麼?《大陸危險生物圖鑒·迷霧變種篇》裡沒有記載。”
一位擅長博物學的“黑隊”法師快速檢索記憶,疑惑道。
靜默迷宮之森尚未被徹底探明,所謂的官方圖鑒自然不可能詳儘無遺。
但白流雪的腦海,仿佛就是一部關於此地生態的、事無巨細的活體百科全書。
“籠罩這片森林、乾擾感知的濃霧,源頭是森林中心某個超巨型古老存在……‘迷霧之主’。它每一次沉睡中的無意識呼吸,都會噴吐出這些蘊含致幻、麻痹成分的霧氣。而‘霧氣吞噬者’,就是依賴吞噬、淨化這些霧氣中的特定雜質而生存的共生生物。”
白流雪語速平緩,仿佛在講述一個常識,“它們的出現是積極信號。有它們在附近活動,意味著這片區域的‘原生迷霧’濃度會暫時降低,被它們過濾後的空氣,對我們來說會‘清新’不少。”
“哦……原來如此。”
“難怪……感覺周圍的霧氣好像變淡了一點?”
“確實,剛才說話都有些費力,現在呼吸順暢多了。”
“聲音的扭曲感也減弱了!”
隊員們仔細感知,果然發現周遭環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雖然那嘶鳴聲依舊駭人,但可視距離增加了些許,呼吸也輕鬆了,那種無處不在的、仿佛腦子被裹在棉花裡的滯澀感明顯消退。
“趁現在,加快速度前進。”白流雪當機立斷,“霧氣吞噬者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它們就像清道夫,吃完‘垃圾’就會離開。”
正如他所料,那令人心悸的嘶鳴聲迅速由近及遠,最終徹底消失。
周圍的霧氣雖然依舊濃重,但相比之前已是“天壤之彆”。
隊伍中幾乎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同一個疑問:‘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連生態細節都一清二楚?’
但沒有人問出口。
這一路行來,白流雪展現出的、關於這片禁忌森林的非常規知識實在太多,多到讓人麻木,多到懷疑他是否曾在這裡“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
隊伍繼續深入。
霧氣越來越濃,仿佛有生命般纏繞著每一個人,魔法燈的光束被壓縮成可憐的一點昏黃。
就在眾人感覺仿佛要在永恒的灰白中窒息時……
嘩!
如同拉開一道厚重的帷幕,前方的霧氣毫無征兆地、驟然向兩側散開!
一座巍峨、古老、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滄桑與神秘氣息的巨石建築群,赫然撞入所有人的視野!
古代卡門塞特遺跡。
“嘶!”
“終於……找到了!”
即使是以冷靜著稱的“黑隊”成員,此刻也忍不住發出壓抑的驚歎。
短暫的寂靜森林之旅,其精神壓力遠超同等時間的慘烈戰鬥。
此刻目標近在眼前,那種混合著成就感與更深警惕的複雜情緒,難以言表。
隊伍緩緩走向遺跡。
脫離那粘稠霧氣的包裹,每個人都感覺呼吸驟然順暢,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然而,一種新的、更為詭異的“不協調感”,隨之浮現。
“等等……這不對勁。”
一位對地質和建築風化頗有研究的法師蹲下身,觸摸著遺跡基座上厚厚的、顏色深沉的苔蘚,又抬頭望向那些幾乎與遺跡巨石融為一體的、需要數百年才能長成的巨大藤蔓植物根係,眉頭緊鎖,“不是說……這個遺跡不久前才從其他地方‘轉移’過來嗎?”
古代卡門塞特遺跡是一個位置不斷變化的“移動式地下城”,這已是共識。
但眼前所見……
“這些痕跡……苔蘚的厚度、藤蔓纏繞的深度、巨石表麵風化的紋理……這絕不是幾周甚至幾年能形成的!這遺跡看起來……就像在這裡紮根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已經完全與這片森林融為一體了!”
麵對這超越常識的神秘現象,法師們探索欲與求知欲被徹底點燃,同時也感到脊背發涼。
答案,以他們意想不到的方式,很快從白流雪口中揭曉。
“昨天,我說‘螺旋時間粒子假說’是錯的。”白流雪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沉默。
他正仰頭望著遺跡最高處那些與古老巨樹枝乾糾纏在一起的石雕。
“啊,是的。因為兩周內出現在不同地點,不符合完全隨機的時間相位漂移……”之前與他爭論的精靈法師下意識接話。
“我錯了。”
白流雪轉過頭,目光掃過眾人,迷彩色的眼眸在遺跡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博士,您是對的。古代卡門塞特的遺跡,不僅超越了空間束縛……它甚至能一定程度上,乾涉並移動自身的‘時間坐標’。”
“……什麼?”精靈法師愣住了。
“它可能移動到的,不僅僅是‘其他地方’,還包括……‘其他時間’。比如,移動到幾千年前這片森林尚未變得如此詭異的時代,然後……一直停留到現在。”白流雪的語氣平淡,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換句話說,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在當前時間點,已經存在了上千年的‘卡門塞特遺跡’。”
“這……怎麼可能……”
空間移動,對於高階法師而言雖不常見,但原理並非無法理解。
可“時間移動”?那是連魔法理論都隻能勉強觸及邊緣、被視為諸神權柄的終極領域!
是所有魔法師仰望卻知其不可及的、遙遠而冰冷的真理之壁!
所有人都沉默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即使是見多識廣、已窺見部分世界真理的海星月,此刻星空般的眼眸中也蕩起了劇烈的漣漪。
身為九階大魔導師,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楚“乾涉時間”是何等禁忌與艱難。
那是連他也無法真正掌控、隻能敬畏的領域。
‘真是……令人驚歎,也令人戰栗的發現。’海星月心中暗忖。
事實上,白流雪從一開始就對卡門塞特遺跡的這種“設定”有所了解。
在原本的“遊戲”設定中,這正是該遺跡最核心的機製與魅力所在。
隻是提前說出來毫無意義,甚至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猜疑,所以他昨日才佯裝不知,以常規理論進行討論。
‘時間旅行啊……’白流雪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在
埃特魯世界,能夠操控時間的存在鳳毛麟角。
銀時十一月幾乎是唯一的、公開的執掌者。
但既然銀時十一月能以“庇護”形式賦予他人部分時間特性,那就說明“時間”並非完全不可觸及的禁區。
卡門塞特,這位生活在更古老紀元的強大存在,本身或許就曾得到過銀時十一月的部分賜福或啟迪。
即便後來失去,其自身對時間法則的鑽研與掌握,也已達到駭人聽聞的地步,甚至找到了無需神祇加護也能有限度乾涉時間的方法。
這座遺跡,便是其力量的終極體現。
“我們進去吧。”
白流雪率先走向遺跡那扇布滿奇異浮雕、半掩著的巨大石門,“我會跟在隊伍中後部。畢竟,破解遺跡內部的機關陷阱,各位才是專業的專家。”
“哦,好……好的。我們來帶路。”
“黑隊”的領隊法師從震撼中回過神,連忙應道。
一路走來,白流雪負責指引方向、規避森林本身的危險,但進入遺跡內部,麵對那些精密的古代魔法機關、致命的陷阱、以及充滿隱喻與考驗的謎題,確實需要“黑隊”這些專業人士的經驗與技巧。
遺跡內部的光線更加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陳腐的灰塵與一種淡淡的、類似金屬與香料混合的奇異氣味。
巨大的石製甬道錯綜複雜,牆壁上雕刻著難以理解的古老壁畫與符文。
每一步都需要極快的觀察、推理與反應,任何細微的失誤都可能觸發致命的魔法陣、墜落陷阱或是釋放出守衛的魔像與惡靈。
但與之前澤麗莎率領的、雖然精銳但缺乏此類特定遺跡攻關經驗的星雲探險隊相比,“黑隊”的表現堪稱教科書級彆。
他們配合默契,分工明確,破解機關的手法嫻熟而高效,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向遺跡深處推進。
這與之前星雲探險隊磕磕絆絆、時有傷亡的探索過程形成了鮮明對比。
‘到了。’
最終,隊伍停在一扇格外巨大、緊閉的青銅巨門前。
門上雕刻著一個巨大的、仿佛由無數齒輪與鐘表零件構成的抽象眼眸圖案,正冷冷地“注視”著來者。
門縫中,隱隱有暗紅色的微光透出。
海星月凝視著這扇門,向來古井無波的麵容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
越過此門,便是那位一手造成梅利安悲劇的、古老的卡門塞特之魂。
用引發災難的源頭,來阻止災難的後果……這真的是一條正確的路嗎?
他不知道,但眼下,似乎彆無選擇。
“我一個人進去。”白流雪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冰冷的青銅門扉上。
“棋局……讓我來!”
澤麗莎幾乎同時出聲,金黃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決絕與懇求。
父親因她而受難,這份救贖,理應由她親手完成。
“不行。”白流雪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你之前贏過卡門塞特一次,對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