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一翻,那柄名為“特裡豐”的、平時更多作為儀式或工具使用的細劍出現在手中。
心念微動,劍身嗡鳴,一道凝練的冰藍色光刃瞬間延伸而出,散發著凜冽寒氣。
手起,劍落。
噗嗤!
光刃精準地刺入魔狼相對脆弱的咽喉部位,穿透皮毛、肌肉、骨骼,從另一側透出少許尖端。
魔狼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猩紅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喉嚨裡發出最後一聲“嗬”的出氣聲,便徹底不動了。
如果是以前,要刺穿這種高階魔物堅韌的皮毛和強健的肌肉,需要極高的專注和魔力輸出。
但現在,隻是隨手一揮,如同熱刀切黃油。
小阿伊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小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白流雪若無其事地拔出光劍(劍身滴血不沾),手腕一抖,光刃消散,特裡豐收回隨身空間。
他其實很想立刻翻檢一下這頭魔狼的屍體,看看有沒有價值不菲的魔力核心或特殊材料,但為了維持住這個“從天而降、輕鬆解決危機、深不可測的酷哥”形象(尤其在小孩麵前),他強行忍住了。
他站直身體,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轉向還處於石化狀態的小阿伊傑。
“話說回來,你知道從這兒怎麼走出去嗎?回有人煙的地方。”
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帶著點理所當然。
“嗯……知、知道……”
小阿伊傑回過神來,聲音還帶著顫抖,但已經努力在控製。
“有地圖嗎?”
“沒、沒有。”
她搖了搖頭,然後遲疑地抬起一隻沾著泥的小手,指向魔狼剛才衝出來的灌木叢後方某個方向,“那邊……穿過那片樹林,再走一段,就是……我們家前院的外圍了。”
“……”
白流雪沉默了。
前院?誰家的前院能大到把這種等級的魔物放進來溜達?還把這麼小的孩子丟在這種危險的地方?摩爾夫大公家的防衛是紙糊的嗎?還是說這個時代的安保水平就這麼離譜?
無數槽點在心裡翻騰,但考慮到這是個“浪漫奇幻”世界,貴族領地裡養點“珍奇異獸”當看門狗?或者訓練場陪練,好像……也不是完全說不通?算了,入鄉隨俗。
“嗯,走吧。”他朝阿伊傑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要、要去我家嗎?”
小阿伊傑似乎有些意外,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畢竟剛被救了)。
“不然呢?這荒山野嶺的,我又不認識路。快帶路,我餓了。”他故意用上了略顯不耐煩的語氣,仿佛隻是順便。
“哦……好、好的。”
小阿伊傑小聲應道,又偷偷看了一眼地上已經死透的魔狼,然後才挪動腳步,怯生生地走到前麵,開始帶路。
白流雪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小女孩單薄、還在微微發抖的背影,心裡有些複雜。
本打算儘量避免與“現在”的熟人在過去產生交集,結果開局就撞上了最關鍵的“主角”之一,還是幼年體。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命運”的引力?或者說,銀時十一月那老家夥,是故意的?
不知為何,從見到這個小阿伊傑開始,他心頭就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微妙的不祥預感。
…………
與此同時,基準時間線,夏月平原,星雲商會總部外。
轟隆隆!!嘩啦啦!!!
沉悶的雷聲在低垂的鉛灰色雲層中翻滾,與滂沱暴雨砸在魔法馬車精金鍍層車頂上的狂暴聲響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嘈雜而壓抑的樂章。
馬車車窗上,密集的雨痕不斷流淌,將窗外的景象切割成模糊、晃動的色塊。
海星月靜靜地坐在馬車奢華的絨麵座椅上,星空般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窗外那一片被雨幕籠罩的、熟悉的城市輪廓,仿佛在欣賞一幅動態的水墨畫。
達到他這等境界的魔法師,幾乎不會浪費時間在“發呆”上。
即便此刻,他看似靜止,但浩瀚的精神力與思維卻在無聲地高速運轉,如同一個獨立的、精密的世界,同時處理、推演著數以千計的信息與難題。
在這些紛繁思緒的漩渦中心,占據最大比重、反複被推演審視的,無疑是關於那個少年……白流雪。
“雨季的夏月平原,總是被這無休無止的雨水所困,民生多艱。但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綿長暴烈,不是嗎?”海星月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他並未轉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然而,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坐在他對麵、同樣望著窗外(或者說,目光空洞地穿透了窗戶)的澤麗莎,如同一尊精美卻失去靈魂的冰雕。
她不會在這種情境下打瞌睡,所以原因顯而易見……
她在用沉默,表達著無聲的抗議與冰冷的隔閡。
如果有人問,誰敢如此“無視”一位九階大魔導師的搭話?
答案很簡單:另一位心情糟糕到極點、且剛剛被這位大魔導師“強迫”帶離危險之地、目睹了同伴(或許不止是同伴)消失在時空亂流中的年輕少女。
尤其是,當這位女性的身份是星雲商會的繼承人,而她此刻正被巨大的悲傷、自責、憤怒與某種更深沉的絕望所淹沒時,世俗的敬畏與禮節,便顯得蒼白無力了。
“澤麗莎。”
海星月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側臉上。
那金黃色的眼眸深處,仿佛凍結著萬載寒冰,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冰層下徹底破碎了,“你……在怨恨我嗎?”
聽到這句話,澤麗莎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她終於,極其緩慢地,轉過頭,迎上了海星月那雙仿佛能容納星海、洞察人心的眼眸。
依然,沒有回答。
沒有承認,沒有否認,隻有一片死寂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海星月能感受到一股洶湧的、冰冷的暗流。
澤麗莎的腦海中,此刻依舊無比清晰地鐫刻著不久前的畫麵:在卡門塞特遺跡那搖搖欲墜的棋盤之上,白流雪挺直的背影;在時空崩塌的毀滅景象中,他轉身直麵古老邪神的決絕;以及最後,遺跡連同他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徹底消失在虛無中的那一瞬。
即使在最深沉、最疲憊的夢境裡,這一幕也總會浮現,化作冰冷的夢魘,將她一次次驚醒。
他為什麼……要做出那樣的選擇?古代卡門塞特的遺跡,失去了線索,以後可以再找。
星雲商會的財富與力量,足以支撐無數次新的探索。
但是,他的生命……隻有一次。
“小姐,塔主大人。我們抵達了。”
車廂前部,擔任車夫的星雲商會精銳騎士,隔著隔音魔法屏障,用恭敬卻難掩一絲激動的聲音輕聲通報。
馬車緩緩停穩。
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可以看見外麵巍峨、華麗、象征著無儘財富與權力的建築群……星雲商會總部。
這裡不僅是商會運作的核心,也是由無數依附於星雲的大小商會、工坊、交易所聚集而成的、堪稱獨立城邦的巨型商業都市的中心與心臟。
這裡,也曾是澤麗莎度過童年、學習、並最終被迫迅速成長的“家”。
哇啊啊啊!!
快,快去看啊!
馬車剛剛停穩,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激動情緒的聲浪,便穿透了雨幕和馬車良好的隔音,隱隱傳入車廂!
隻見窗外模糊的街道上,無數穿著各色服飾、種族各異的人,正冒著傾盆大雨,瘋狂地向著某個方向奔跑、聚集!
他們的臉上看不到對惡劣天氣的抱怨,隻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與迫切。
顯然,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而且,並非危險或災難,因為街上每個人的表情,都洋溢著純粹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馬車內的澤麗莎,目光終於從虛無中聚焦,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模糊而喧囂的景象。
她的心臟,毫無征兆地,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撲通!撲通!撲通!
一聲聲,沉重而急促,仿佛要撞碎胸腔的肋骨,掙脫束縛。
“難道……”
一個微弱的、幾乎不敢去觸碰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燃起的火星,在她冰冷的內心深處驟然閃現。
不,還不能放鬆,還不能期待,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裡,用尖銳的痛楚來對抗那洶湧而來的、不切實際的希望。
期待越大,當真相並非所願時,隨之而來的失望與崩塌,也將更加徹底,更加致命。
“冷靜下來。”她對自己說,聲音低不可聞。
但是,隨著馬車在激動的人群中緩緩前行,向著總部宅邸深處駛去,外麵的歡呼聲、呐喊聲、喜極而泣的聲音,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最終彙聚成一片幾乎要掀翻天空的聲浪海洋!
仿佛整座城市的人都湧上了街頭,使得馬車幾乎寸步難行。
哇啊啊啊啊啊!!!
“看來,是受過你父親恩惠的人們。”
海星月的聲音平靜地響起,目光掃過車窗外那一張張激動到扭曲的麵孔。
梅利安在攀登世界首富寶座的過程中,固然少不了鐵腕與謀略,但其以“公正交易”與“惠澤四方”聞名的善行,同樣數不勝數。
這座城市中,有太多人直接或間接地因梅利安的商業決策、慈善捐助、就業機會而得以生存、發展,甚至改變命運。
他們為何如此狂喜?答案,似乎已經呼之欲出。不,是顯而易見。
“是小姐的馬車!!小姐回來了!!”
人群中,有人眼尖地認出了澤麗莎那輛帶有星雲徽記的特殊座駕。
下一刻,擁擠的人群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撥開,如同神話中“紅海分水”的奇跡,自發地向兩側退讓,為馬車讓出了一條筆直、通暢的、直通宅邸大門的道路。
那景象,壯觀得如同史詩電影中的場景。
哢嚓。
馬車的車門被外麵的侍從恭敬地打開,冰冷的、帶著雨水氣息的風瞬間湧入溫暖的車廂。
澤麗莎沒有立刻下車,她放在膝上的雙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以一種近乎儀式般的緩慢與刻意,優雅地伸出了一隻穿著精致高跟鞋的、修長筆直的腿,踏在早已鋪好、卻已被雨水打濕的深紅色天鵝絨地毯上。
這個動作,與其說是從容,不如說是她用來掩飾內心那幾乎要失控的、如同脫韁野馬般劇烈心跳的最後一道脆弱防線。
周圍的喧囂,似乎在那一刻,奇異地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馬車門口。
澤麗莎緩緩抬起頭,金黃色的眼眸,穿透迷蒙的雨絲,直直地望向此刻正站在宅邸大門前、那片被魔法屏障隔絕了雨水的乾燥台階上,靜靜等待著她的那道人影。
毫無疑問,那是……父親。
梅利安,他站在那裡,臉上帶著熟悉的、溫和而充滿歉意的微笑,張開雙臂,仿佛隨時準備給予女兒一個久彆重逢的、寬厚溫暖的擁抱。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父親的身影,在她的視線裡,總是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怎麼也無法擦淨的毛玻璃。
“小姐。手帕。”
身旁,一位忠誠的老管家適時地遞上了一方潔白的、繡著銀絲的手帕,聲音帶著哽咽。
“啊……”
澤麗莎茫然地接過手帕,直到冰涼的絲綢觸感傳來,她才驚覺,自己的臉頰早已一片冰涼濕潤……不知何時,淚水早已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混合著飄入的雨絲,狼狽地流淌。
“快過去吧。”
海星月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某種力量。
聽到這句話,澤麗莎終於能夠抬起仿佛灌了鉛的雙腿,朝著台階上那個張開懷抱的身影,邁出了第一步。
一步,又一步,距離在縮短,父親臉上的皺紋、眼中的慈愛、微笑的弧度,都越來越清晰……
然而,就在她的腳即將踏上最後一級台階,即將撲入那個渴望了無數個日夜的溫暖懷抱的瞬間……
“嗯?”
她猛地停住了腳步,一股冰冷的、清晰的感知,如同警鐘般在她靈魂深處敲響!
即使父親近在咫尺,即使重逢的狂喜幾乎要將她淹沒,她也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體內,那份與白流雪簽訂的、名為“魔力的誓約”的契約力量,並沒有如同預想中那樣,瞬間蒸發、消散!
[契約條款第一條:自契約成立之日起三年內,簽約方澤麗莎,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主動或被動地“麵對”其生物學父親梅利安·冰瀾。違者,其體內全部魔力將瞬間蒸發,歸於虛無,且此過程不可逆。]
如果違反這個“禁忌”,她苦修多年、視為立身之基的魔力,應該早已消散一空。
但是,此刻,她的魔力源泉……完好無損,正在體內平穩地流淌,甚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有些沸騰的跡象。
“不,等等,等等……”
澤麗莎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比剛才更加沒有血色。
一個被她忽略的、深藏在契約條文最晦澀角落的附加條款,如同惡魔的低語,驟然在她腦海中響起……
『若此契約之簽約一方,其‘存在’本身,於契約期間徹底‘消失’(非指通常意義的死亡,而是指其存在痕跡、因果關聯、於當前時間流中被徹底抹除),則本契約視為自始無效,所有條款約束即刻解除。』
不是“死亡”,而是“消失”。
隻有在簽約一方的存在本身,從時間與因果的層麵上被徹底“抹去”的情況下,才會觸發這條幾乎不可能生效的規則。
為什麼……會觸發?
“我的女兒,讓你擔心了這麼久,真是……對不起。”
梅利安溫暖而略帶哽咽的聲音傳來,他上前一步,伸出雙臂,將呆立原地的澤麗莎,輕輕擁入懷中。
那懷抱的溫度是如此真實,胸膛的心跳是如此有力,身上熟悉的、混合著雪鬆與舊書氣息的味道是如此清晰……這一切,都無比確鑿地證明著,眼前的父親,是真實的,活生生的,失而複得的。
“啊……啊啊……”
澤麗莎的喉嚨裡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音節,淚水更加洶湧地奔流,瞬間打濕了父親昂貴的衣襟。
但是,正因為父親如此真實地回歸,正因為擁抱如此溫暖,那份關於“契約失效”原因的認知,才如此冰冷、如此殘酷、如此絕望地,穿透了所有虛假的希望與狂喜,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了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契約的一方“消失”了。
誰“消失”了?那個在崩塌的遺跡中,為了找回她的父親,選擇留下與邪神對弈,最終連同遺跡一起,徹底從世間“抹去”的……白流雪。
砰咚!
澤麗莎再也無法支撐,雙腿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父親溫暖卻瞬間變得冰冷的懷抱裡。
她甚至失去了回抱住父親的力氣,眼淚無聲地、瘋狂地湧出,仿佛要流儘體內所有的水分。
那不是喜極而泣,不是如釋重負,那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黑暗、更加徹骨的……絕望。
“啊……嗚嗚……啊啊啊!!!”
她終於無法再抑製,也無法再偽裝,在父親失而複得的懷抱裡,在漫天歡呼與暴雨的喧囂中,發出了如同受傷瀕死野獸般的、撕心裂肺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