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洪飛燕獨自一人待著的時間,似乎悄然多了起來。
這在她那些熟識的派係成員眼中,是相當反常的現象。
這位阿多勒維特的第三公主,向來習慣於身處人群中心,或是在精心挑選的追隨者簇擁下,展示其與生俱來的高貴、力量與無可置疑的影響力。
她像一顆注定閃耀的星辰,需要天穹與群星的映襯。
當然,這並非意味著她徹底離群索居。
每周,她依然會主持那麼一兩次小範圍的茶會,地點通常選在她那間可以俯瞰斯特拉學院中庭、布置得優雅而疏離的私人休息室。
與會的,多是身份相當、家族立場明確、且以她馬首是瞻的貴族少女。
品茗精致的紅茶與點心,交換學院內外的情報,維係並鞏固著那個以她為核心的、精致而脆小的社交網絡,是這些聚會的核心目的。
對洪飛燕而言,這是必要的“工作”,是維持其地位與信息網的一部分。
此刻,便是這樣一場午後茶會。
陽光透過高高的彩繪玻璃窗,在光潔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上等紅茶的醇香、瓷器的清冷氣息,以及少女們身上淡淡的、各不相同的香水味。
幾位穿著斯特拉製服或精致便服的少女,姿態優雅地坐在舒適的扶手椅中,低聲交談,偶爾發出克製的輕笑。
洪飛燕坐在主位,她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深藍色絲絨長裙,銀色的長發如同流瀉的月光,鬆散地披在肩後,發尾微微卷曲。
她一手端著描繪著金色藤蔓花紋的骨瓷茶杯,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點著扶手,赤金色的眼眸望著杯中隨著她細微動作而晃動的、琥珀色的茶湯,似乎有些出神。
“澀。”
一個單字,毫無預兆地、極輕地從她形狀優美的唇間溢出。
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茶室裡,足以讓近旁的幾位少女聽清。
洪飛燕自己似乎也微微一愣,赤金瞳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
她放下茶杯,瓷器與杯托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公主殿下,是……茶太苦了嗎?”旁邊一位栗色短發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問道,她是負責今天茶會的準備者,臉上帶著明顯的緊張。
“不太明白。”
洪飛燕微微蹙眉,似乎想捕捉舌尖殘留的那一絲感覺。
那不是單純的苦,更像是一種讓味蕾微微發麻、帶來某種微妙不快的收斂感,混合在紅茶的醇厚之中,轉瞬即逝,卻又難以忽略。
“對不起,公主殿下!可能是我今天衝泡的時間或者水溫沒掌握好……”栗發少女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沒關係。”
洪飛燕收回思緒,赤金色的眼眸恢複了平日的平靜與疏離,語氣平淡,“紅茶本身,多少都有些澀味,不必在意。”
聽到她這近乎“寬容”的回答,栗發少女如釋重負,其他幾位少女也暗自鬆了口氣。
為了轉移這小小的尷尬,另一位穿著粉色洋裝、性格較為活潑的少女適時開口,提起了最近學院裡最熱門的話題:“對了,公主殿下,您聽說了‘女巫餐廳’的事情嗎?”
“女巫餐廳?”洪飛燕抬起眼,赤金瞳看向她。
“是的!就是在阿爾卡尼姆城裡,那個會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神奇餐廳!”粉衣少女眼睛發亮,語氣興奮,“傳說隻有在太陽落山後,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才有可能偶然撞見!”
“沒錯沒錯!我們班裡好幾個人都分享過他們的經曆了,說得可神了!食物美味得不可思議,但餐廳本身和裡麵的服務員都怪怪的……殿下您不好奇嗎?”
“嗯……”
洪飛燕不置可否,重新端起茶杯,纖細的手指沿著溫熱的杯壁緩緩摩挲。
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微微蕩漾,倒映出她那雙此刻顯得格外深邃、仿佛有熔金流淌的赤金色眼眸。
“無所謂。”
她最終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我對這種……來源不明、故弄玄虛的都市傳聞,沒什麼興趣。”
她表現得興趣缺缺,但“女巫餐廳”這個話題顯然成功勾起了在場其他少女極大的好奇心和傾訴欲。
她們立刻拋開了剛才的拘謹,開始熱烈地討論起各自聽來的版本、朋友的朋友的“親身體驗”,以及那些關於食物味道如何“超凡脫俗”、服務員如何“神秘美麗”的誇張描述。
茶會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而喧鬨。
洪飛燕沒有再參與討論,隻是靜靜地、小口地啜飲著杯中微澀的紅茶,赤金色的目光偶爾掠過交談的少女們,更多時候是落在窗外逐漸西斜的日光上,仿佛在思考著與茶會無關的、更遙遠的事情。
就在這時,她敏銳地感知到身後,一股熟悉而內斂的氣息悄然接近。
她沒有回頭,隻是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來人是葉特琳,洪飛燕的專屬護衛兼貼身女官,一位總是沉默寡言、行動利落、實力不俗的女性。
她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製服,悄無聲息地走到洪飛燕身側,微微俯身,將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樸素的黃色文件夾,輕輕放在洪飛燕手邊的鎏金小幾上。
“公主殿下,”葉特琳的聲音平穩而低沉,隻有洪飛燕能清晰聽見,“找到了您之前吩咐查閱的文件。”
“是嗎?”
洪飛燕放下茶杯,赤金瞳瞥向那個文件夾,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了然。
幾天前,阿伊傑·摩爾夫在走廊上突兀地攔住她,詢問關於“摩爾夫蘭森林”進入權限的事情。
當時,她出於某種複雜的心緒,乾脆地拒絕了。
但拒絕不代表不在意。
恰恰相反,正因為是阿伊傑……那個與“那件事”有著最直接、最深刻關聯的少女……親自、且似乎帶著某種迫切來詢問,反而讓洪飛燕無法徹底忽視。
她並非真的想幫阿伊傑,但“摩爾夫蘭森林”這個地名,本身就牽扯著阿多勒維特王室一段不願被深究的“光輝曆史”,以及她那位“完美”姐姐洪思華公主崛起的關鍵一役。
阿伊傑的詢問,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那層被粉飾已久的平靜表象。
於是,她暗中吩咐葉特琳,去調閱王室檔案庫中,所有與“摩爾夫蘭森林”及十年前“艾薩克·摩爾夫大公事件”相關的、非公開的記錄。
她倒要看看,阿伊傑究竟在追尋什麼,而那被王室刻意淡化和美化的“英雄事跡”背後,是否還藏著彆的、不為人知的塵埃。
此刻,文件就在眼前。
洪飛燕優雅地對茶會上的少女們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拿起那個黃色文件夾,並未避諱旁人(她們也識趣地稍微壓低了交談聲),徑直打開。
然而,文件夾內,空空如也。
隻有最上麵一頁空白紙張的中央,蓋著一個觸目驚心的、由複雜魔法紋路構成的、猩紅色的巨大印章:[一級機密·王室最高封存]
洪飛燕的眉頭,瞬間蹙緊了,赤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利。
“葉特琳,”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這是什麼意思?”
葉特琳麵不改色,依舊用平穩的語氣低聲回答:“回稟殿下,關於‘摩爾夫蘭森林’事件的核心檔案,已被列為最高機密事項。根據王室律法,此類文件嚴禁以任何實體或魔法形式帶出王宮檔案庫。不過,”她略微停頓,補充道,“以殿下您目前的身份與權限,隨時可以返回王都,在檔案庫特許閱覽室內進行查閱。”
“是這樣。”
洪飛燕的指尖,輕輕劃過那枚冰冷的紅色印章。
除了女王陛下本人才能直接調閱的絕密,以及少數幾個涉及國家根本戰略的禁忌檔案,以她第一順位繼承人的身份,理論上應該沒有不能接觸的信息。
然而,“摩爾夫蘭森林”事件的記錄,竟然被劃入了需要“返回王宮、在特定地點查閱”的“一級機密”範疇。
這本身就極其可疑。
“摩爾夫蘭森林”……十年前,大公艾薩克·摩爾夫突然“黑化”暴走,在森林中造成巨大破壞與恐慌,最終被當時還是公主、臨危受命的洪思華率領王室衛隊與魔法師協會高手“英勇鎮壓”的故事。
這是讓“鐵血玫瑰”洪思華的聲望達到頂峰、為其日後繼承王位鋪平道路的關鍵性事件,早已被寫進官方曆史教材,在民間廣為傳頌。
那麼,一個已經被“定性”、被大肆宣揚的“英雄事跡”,為什麼其相關的核心記錄,要被如此嚴苛地封存、隱藏?
有什麼……見不得光、或者說,必須被徹底掩蓋的理由嗎?
“辛苦了。”
洪飛燕臉上的表情恢複了平靜,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她合上文件夾,隨手將其向空中輕輕一拋。
就在文件夾脫離她指尖的刹那……
“噗。”
一聲輕微的、仿佛紙張自燃的聲響。
那黃色的文件夾,連同裡麵那張蓋著猩紅印章的空白頁,甚至沒來得及完全散開,就在半空中驟然化作一小撮細膩的、灰白色的灰燼,隨即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點殘渣都未曾留下。
茶會上的少女們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魔法意味的小插曲吸引了刹那目光,但見洪飛燕神色如常,便又很快將注意力轉回了她們熱衷的話題上。
洪飛燕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紅茶,赤金色的眼眸深處,卻燃起了一絲探究與冷意交織的光芒。
“看來……需要更仔細地調查一下了。”
她心中默念,嘴角那絲笑意加深了些,卻毫無溫度。
如此刻意、如此明顯地隱藏信息……簡直像是在對著知情者大喊“這裡有秘密”。
而有權、且有必要這麼做的人,除了她那如今已貴為女王的姐姐洪思華,還能有誰?
隻要能找到洪思華的弱點,或者任何能動搖她那“完美無瑕”形象的證據,那麼花費一些時間和精力去深挖這段被塵封的往事,無疑是值得的。
夜幕低垂,斯特拉學院女生宿舍區。
阿伊傑獨自坐在自己簡潔的單人床上,冰藍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還帶著沐浴後的濕潤水汽。
她穿著素色的棉質睡衣,雙手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冰藍色的眼眸有些失焦地望著前方虛空,腦海中反複回放著傍晚在“女巫餐廳”遭遇的種種詭異。
那個服務員……最後那句低語,究竟是什麼意思?“和我一樣”、“女巫的氣息”……
“嗯,確實很可疑。”她低聲自語,眉頭緊鎖。
難道那個服務員是黑魔人偽裝的?
用魔法迷惑顧客,經營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黑暗勾當?
但黑魔人開餐廳……這想法本身聽起來就有些荒謬。
而且,“女巫餐廳”的傳聞已經遍布整個阿爾卡尼姆的學生圈,如果真是黑魔人的據點,恐怕早就被魔法協會或學院方麵盯上了,怎麼可能還如此“繁榮”?
“想不明白……”她歎了口氣,感覺思緒如同亂麻。
之前為了理清思路,她甚至在淋浴下衝了足足半個小時,熱水衝刷著身體,卻衝不散心頭的迷霧。
直到皮膚都有些發紅發燙,她才不得不放棄。
“可以……忽略不管嗎?”她自問。
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說,有些事,一旦被卷入,就很難輕易脫身了。
尤其是涉及到“女巫”這種危險而禁忌的存在。
“呼……”
阿伊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暫時停止內耗。
她掀開薄被,準備躺下,目光卻無意中掃過宿舍牆角。
那裡,安靜地立著一件物品……一把看起來極其普通、甚至有些老舊的長柄掃帚。
木柄因常年使用而變得光滑,頂端的帚穗是用某種乾燥的、顏色暗淡的植物纖維紮成,看起來與任何一間普通倉庫或馬廄裡能找到的掃帚沒什麼兩樣。
這是她在白天的“搜尋黑魔使藏身處”訓練中,於那個模擬的“女巫的小屋”模型附近發現的。
當時,她感覺到這把掃帚散發出一股極其微弱、但令人莫名不舒服的異常魔力波動,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出於謹慎和強烈的好奇心,她悄悄將其帶回了宿舍。
然而,事後她將掃帚交給負責實習評定的教授檢查時,對方隻是隨意看了兩眼,用偵測魔法掃了掃,便斷言“沒有任何異常魔力殘留”,認為這隻是訓練場道具組無意中遺落的普通清潔工具,甚至對她的“敏感”報以略帶調侃的微笑。
教授是經驗豐富的高階魔法師,他們的判斷似乎無可置疑。
阿伊傑也隻能接受,但心底那份違和感卻始終揮之不去。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她起身,走到牆角,拿起那把掃帚。
觸手是普通木頭的溫涼,帚穗乾燥粗糙。
無論她用上多少種課堂上學到的、或從父親遺留筆記中自學的探測技巧,都無法從這把掃帚上得到任何超出“普通”範疇的反饋。
除了那股……始終縈繞在她感知邊緣、若有若無的、令人脊背發涼的“不舒服”感。
也許,她拿著這把掃帚一輩子,也搞不清它的來曆。
不如……拿出去請更專業的鑒定師看看?
阿爾卡尼姆城裡,應該有擅長鑒定古物或魔法物品的店鋪。
雖然要花一筆不菲的費用,但至少能解決心頭疑惑,求個心安。
這個念頭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她看了看床頭的魔法計時器,時間還不算太晚。
隻要在晚上十點宿舍門禁前回來,應該來得及去城裡一趟。
打定主意,阿伊傑立刻行動起來,換下睡衣,穿上便於外出的簡便常服。
就在她拿起小包,準備出門的瞬間,另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跳了出來……
“不如……去找白流雪問問看?”
仔細想想,似乎沒必要特意外出花錢。白流雪就在斯特拉學院裡,而且他……好像總是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這把掃帚的怪異,或許他能看出點什麼?
即使他也不知道,問問也沒什麼損失,總比自己瞎琢磨強。
想到白流雪,阿伊傑的心跳莫名快了兩拍。
她想起之前他生病時,自己深夜去探望的情景,還有平時他那些看似隨意、卻總在關鍵時刻起到作用的言行……或許,他真的能提供一些線索。
這個想法一經產生,便迅速取代了外出的打算。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轉身走向宿舍門,不過這次的方向,是通往男生宿舍區。
第一次在夜晚獨自前往男生區域,阿伊傑不免有些緊張。
冰藍色的眼眸警惕地掃過光線相對昏暗的走廊,好在S班的男生宿舍樓本就人少,這個時間更是寂靜,幾乎碰不到什麼人。
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發出輕微的回響。
她按照記憶,找到了白流雪的宿舍門牌。
站在門前,她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
“誰啊?”
門內很快傳來白流雪那帶著慣常懶散的聲音。
“是我,阿伊傑。有件事……想請教你一下。”
阿伊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但細微的顫抖還是泄露了她的一絲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