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將至前的夜空,褪去了深夜純粹的墨黑,浸染成一片深邃、神秘、仿佛混合了未乾血跡與紫羅蘭汁液的暗紫色。
這顏色並不顯得陰森可怖,反而有種疲憊將儘、新日將臨前的沉靜與疏離。
在這片暗紫色的天幕下,立於某棟高樓頂端的卡恩,收回了投向遠方的視線,低聲自語,聲音幾乎被微涼的晨風吹散:“成功了。”
他目光所及之處,是阿爾卡尼姆中心區域上空。
那裡,不久前還矗立著的、由無數巨大、半透明、邊緣流轉七彩魔力光澤的“玻璃”碎片構成的幻象結界,此刻正如同被無形重錘擊中的冰麵,表麵布滿密密麻麻、蛛網般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加深,緊接著,整個宏偉而詭異的結界,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如同萬片琉璃同時碎裂的刺耳鳴響,大塊大塊地崩解、剝落、化為漫天飄散的無害魔力光塵,在初露的晨曦中閃爍著最後的、淒美的微光。
“哇哦……真的,做到了啊。”
紅色小鳥形態的“心靈信使”撲扇著翅膀,停留在卡恩肩頭,傳出梅特勒那帶著毫不掩飾驚歎的聲音,“對吧,惠伊珍?你作為幻術法師,應該比誰都清楚,剛才那個想法……有多麼的‘異想天開’,又有多麼的‘驚人’吧?”
“彆……跟我說話……”
不遠處,馬卡龍·惠伊珍毫無形象地、大字型癱倒在冰冷堅硬的屋頂平台上,胸口劇烈起伏,艱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如紙,額發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
她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我……快……累死了……感覺……身體被掏空了……”
在她旁邊,同樣耗儘魔力、精神透支到極限的阿伊傑,早已陷入半昏迷狀態,靜靜地躺在那裡,隻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證明她還活著。
冰藍色的長發淩亂地散開,沾染了灰塵,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疲憊的陰影。
“不過,真的很厲害啊……這兩個‘小鬼’。”
惠伊珍的聲音細若蚊蚋,但其中的讚歎之意卻無比真切。
阿伊傑因為昏迷沒聽到,普蕾茵則因為做出了更“離譜”的舉動而不在場,但這聲讚歎,惠伊珍是發自內心的。
“必須將你的幻術,‘覆蓋’在那個結界之上。”
名叫普蕾茵的少女,當時提出了一個堪稱瘋狂、打破幻術常識的構想。
通常認為,幻術魔法作用於生物的感官與精神,無法直接對無生命的“物體”或“空間結構”本身生效。
這是常識,是幻術體係的邊界。
所以,常人即便想到,也會立刻放棄。
但那個黑發少女,選擇了繞過“不可能”的壁壘,尋找那條幾乎不存在的縫隙。
“使用‘阿特拉克核心’。”普蕾茵當時說,語氣篤定。
“什麼?你怎麼會知道那東西?!”惠伊珍當時震驚無比。
“阿特拉克核心”
那是肅月之塔秘密收藏的、眾多傳說中的古代神器之一,其存在本身在現代魔法界幾乎已被遺忘,連知曉其名的法師都鳳毛麟角。
從一個十七歲少女口中如此自然地說出,帶來的衝擊可想而知。
“沒時間解釋了。接下來,我們要利用‘阿特拉克核心’,在‘現實’層麵上,對那片區域進行魔力‘覆蓋’。”普蕾茵快速說道。
“但是,如果那樣做……**”惠伊珍立刻想到後果。
“空氣中的魔力會被暫時汙染、擾亂了,對吧?但沒關係。”
普蕾茵目光銳利,“我們要覆蓋魔力的‘空間’,不是阿爾卡尼姆的現實街區,而是那個‘幻象結界’本身!”
那一刻,惠伊珍瞬間明悟了普蕾茵的全部意圖!
她的幻術無法直接作用於物體/空間,但“阿特拉克核心”這件神器的獨特之處在於,它能短暫地賦予無生命物體或特定空間區域一種類似“意誌”或“可影響性”的臨時屬性。
雖然平時看起來用處不大,但對此刻的惠伊珍而言,意義截然不同。
它能在極短時間內,讓那個“幻象結界”本身,變得可以接受她的幻術“附著”!
“你要……在那個巨大的結界‘本身’上施加幻術,把它從‘獨立的異空間’狀態,強行‘拉’回現實維度的乾涉範疇?”
惠伊珍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冷汗瞬間濕透後背。
這想法太瘋狂了!
對如此龐大、結構複雜的魔法造物施加高階幻術,施術者承受的精神負荷與魔力反噬將是天文數字,搞不好會直接精神崩潰甚至當場死亡!
但普蕾茵接下來的話,讓她知道,對方並非無謀。
“我會幫你。”
這時,阿伊傑站了出來,她蹲下身,開始用隨身攜帶的魔力粉筆,在屋頂地麵上快速而精準地勾勒出一個極其複雜、嵌套多層的立體魔法陣雛形。
不需要詢問她在做什麼。
惠伊珍隻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這是一個為她“量身定製”的、用於分擔和重構幻術魔力輸出的超大型輔助法陣!
魔法師在繪製並主導魔法陣時,需要完全承擔法陣所有結構帶來的魔力負荷與精神壓力。
但阿伊傑選擇了一個極其獨特、甚至堪稱冒險的方法……以“魔晶石”作為核心能量媒介與緩衝節點。
當然,以魔晶石為媒介布置魔法陣是常見技術,日常生活中的魔法設施都離不開它。
但那都是低功率、穩定輸出的“供能”模式,完全不適合需要瞬間爆發巨大魔力、進行精密操控的實戰型高階魔法。
這種強行嫁接,不僅輔助效果有限,更可能在魔法啟動瞬間因魔晶石過載破碎,給主導法師帶來災難性的反噬。
無論如何,從常規角度看,這都是個極其危險的設想。
“阿爾卡尼姆的城市建築布局……是經過嚴格規劃的。”
就在惠伊珍感到深深疑慮時,阿伊傑平靜的聲音響起。
“什麼?”
惠伊珍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阿爾卡尼姆的城市天際線。
隻見高低錯落、風格各異的魔法塔樓與商業建築,看似雜亂,但若以某種特定的空間幾何規律去觀察,會發現它們的高度、間距、乃至輪廓,隱隱遵循著一個覆蓋全城的、立體的、巨大的“圓形”與“射線”複合結構!
這是城市奠基時就埋下的、用於穩定地脈與彙聚魔力的超巨型基礎法陣的一部分!
“我們將利用阿爾卡尼姆城市本身的基礎結構,作為立體魔法陣的‘固定節點’與‘強化基盤’。”
阿伊傑手下不停,冰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冷靜的計算光芒,“這樣,就能構建一個臨時性的、但足夠強大的巨型立體輔助法陣。”
思緒拉回現在。
“轟隆隆!!!”
幻象結界在陣陣轟鳴中徹底崩塌、消散。
兩位少女那看似異想天開、實則精妙絕倫的合作,最終被證明是可行且成功的。
“太厲害了……真的。”
連梅特勒這樣極少直接讚揚他人的存在,也發出了由衷的讚歎。
卡恩也罕見地微微睜大了眼睛,久久沒有言語。
“呃……”
惠伊珍勉強用手臂支撐起虛軟的身體,靠在了屋頂邊緣冰冷的金屬欄杆上,貪婪地呼吸著黎明清冷的空氣。
“女巫……女巫呢……”
她掙紮著,試圖探出身子,俯瞰下方逐漸清晰的戰場,尋找那個她追尋已久的目標。
但卡恩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地宣告:“太遲了。”
緊接著,映入她模糊視線的一幕,證實了卡恩的話……
“噗嗤!”
下方廢墟中,白流雪手中的長劍,閃爍著決絕的銀光,乾淨利落地貫穿了女巫梅麗莎的胸膛。
梅麗莎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那雙灰綠色、充滿瘋狂與不甘的眼眸迅速黯淡,隨即,她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撐的破舊人偶,無力地向前撲倒,再無聲息。
“……啊。”
惠伊珍看著那具迅速失去生機的軀體,無奈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心中五味雜陳。
“嗚哇~我的‘命運’啊……”
她苦笑著自嘲,“兜兜轉轉,費了這麼大勁……結果連和女巫‘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她就這麼沒了……”
經曆了這麼多艱難險阻,最終卻以這樣的方式“見證”女巫的終結,讓她感到一種強烈的荒謬與失落。
“沒辦法。”
卡恩言簡意賅。
“嗯。卡恩說得對。”
梅特勒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理性分析後的平靜,“殺死女巫,必定有他的理由。我們無需,也無法置喙。”
片刻之後,下方,白流雪似乎也因脫力與傷勢,臉色蒼白地晃了晃,隨即向前傾倒。
早就守在一旁的普蕾茵立刻一個箭步衝上前,險險地接住了他癱軟的身體。
緊接著,阿爾卡尼姆的城市守護魔法衛隊終於突破了結界殘留的紊亂魔力區,迅速進入現場,開始控製局麵、清理戰場。
看著那些忙碌的官方身影,梅特勒吹了聲口哨。
“唷~這次又是不得了的大事件啊。那邊……是女巫獵人的‘殘骸’吧?”
“女巫獵人?”
卡恩目光掃過另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些許暗紅色的魔力灰燼。
“啊,卡恩你可能沒注意,女巫獵人這種存在,死後會留下獨特的魔力汙染痕跡,很難徹底清除。”
梅特勒解釋。
“……”
又一個女巫獵人的“屍體”。這場戰鬥中,到底有多少勢力卷了進來?
“那個……也是女巫殺的嗎?”惠伊珍虛弱地問。
“那就不好說了。”
梅特勒的聲音帶著事不關己的輕鬆,“反正,女巫獵人這幫家夥,對世界來說也是有害無益的麻煩存在。沒了更好。不管是白流雪乾的,還是女巫同歸於儘,都無所謂吧?”
“……”
卡恩沉默。
這話某種程度上沒錯。女巫固然危險,但那些為了獵殺女巫可以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拉上無數無辜者陪葬的“女巫獵人”,其危害性與不可控性,有時甚至更甚。
曆史上不乏因追獵女巫而導致整座城市毀滅的慘劇,人們對他們的恐懼與憎惡,並不比對女巫少。
“惠伊珍沒能和女巫說上話,雖然可惜……但既然女巫和女巫獵人都解決了,結果也不算壞。”
梅特勒總結道,語氣帶著看熱鬨的意味,“唉,不過世界又要‘熱鬨’一陣子咯。銷聲匿跡多年的女巫突然現身襲擊阿爾卡尼姆……這新聞夠那些大人物頭疼的了。”
梅特勒還在絮叨什麼,卡恩已經沒在聽了。
他靜靜地看著下方被普蕾茵扶住、昏迷不醒的白流雪,又將目光轉向屋頂上同樣耗儘心力、昏迷不醒的阿伊傑。
“……”
這兩個少女,知道得太多了。
肅月之塔的存在、阿特拉克核心、乃至破解高等女巫魔法的方法……這很危險。
若是平時的卡恩,麵對這種“隱患”,且對方是“普通人”的話,或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清除”。
但這兩個女孩是“特彆”的。
且不說塔主與梅特勒都明確指示“不要動她們”,她們身上纏繞的那種“命運”的氣息,也讓卡恩本能地感到不宜輕易乾涉。
“回去了。”他轉身,對癱在地上的惠伊珍說道。
“啊?嗯?這就走了?我……我好累,動不了……”惠伊珍有氣無力地抱怨。
但卡恩似乎完全沒聽進去,身影如同融入晨光中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從樓頂邊緣“滑”了下去,消失不見。
“唉……我的‘命運’啊……搭檔選錯了,真是辛苦命……”
惠伊珍哀歎一聲,遺憾地最後瞥了一眼下方白流雪所在的方向,然後強迫自己甩開雜念,凝聚起最後一絲魔力。
沒能直接與女巫對話、了解那份血脈的真相,固然遺憾。
但至少,確認了“女巫”依然真實存在於世,這對她而言,已經是巨大的收獲與慰藉了。
“嗯……也好,也好。”
她扯出一個疲憊但釋然的微笑,身影也逐漸變得模糊、透明,最終如同卡恩一樣,消失在了漸漸明亮的晨光之中。
現在,屋頂上,隻剩下精疲力儘、依舊昏迷不醒的阿伊傑一人,靜靜地躺在那裡,等待著或許會來的救援。
黑暗,卻並不冰冷;潮濕,卻帶著奇異的溫暖。
白流雪的意識,沉入了一片難以言喻的空間。
視野中充滿了無數悠然飛舞的、散發著柔和的翠綠色光芒的“螢火蟲”。
抬起頭,透過“天空”的裂隙,能看到一輪比地球所見過任何月亮都要巨大、圓滿、散發著清冷銀輝的月輪,靜靜地懸浮著。
一條由璀璨星辰構成的、宛如流動光河的“銀河”,從天的這一頭,筆直地延伸到視野的儘頭,仿佛連接著另一個瑰麗的世界。
光芒灑落,照亮了下方的無儘花田,各種從未見過的、散發著微光的花朵在虛幻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這是一個充滿光明、靜謐、神秘與無形幸福感的領域。
在這片領域的中心,有一位“女性”的身影。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周身縈繞的氣息,比月光更清冷,比銀河更璀璨。
“到我這裡來……”
她向白流雪伸出手,聲音空靈、悅耳,直接回響在意識深處。
她的名字是……
“葉哈奈爾?”
然而,就在他辨認出對方的瞬間……
整個世界,驟然“顛倒”了!
不,並非物理上的顛倒,而是色彩與氣息的徹底逆轉!
溫暖翠綠的光芒被粘稠的黑暗吞噬,悠然飛舞的螢火蟲化為灰燼飄散,巨大的銀月染上不祥的暗紅,璀璨的星河斷裂、熄滅。
下方生機勃勃的光之花田,眨眼間枯萎、腐敗,化為一片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漆黑荒原。
而站在那片漆黑荒原中央的葉哈奈爾,周身不再縈繞清冷月輝,而是被一股濃重、痛苦、不斷扭曲翻滾的“黑色氣息”所包裹、侵蝕!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掙紮、模糊,仿佛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到我這裡來……”
同樣的呼喚再次響起,卻充滿了急切、痛苦與某種深沉的絕望。
“呼!”
白流雪猛地從病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額頭上布滿冷汗,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