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胸口,又用力按了按仿佛要裂開的太陽穴,感受到窗外溫暖的陽光正透過玻璃窗,灑在他的頭發和肩膀上。
“呃……”
可能是起身太猛,一陣眩暈和肌肉的酸痛感同時襲來。
他抓著疼痛不已的腦袋,深深地低下頭,陷入沉默,試圖理清那夢境帶來的強烈衝擊與不安。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名穿著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性走了進來。
“啊!您醒過來了!”
護士看到他坐在床上,臉上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隨即似乎意識到自己沒敲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請稍等,我馬上去通知醫生和您的朋友!”說完,她又匆匆轉身離開了。
“這裡是……醫院?”
白流雪環顧四周。
簡潔乾淨的病房,標準的醫療設施,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安神草藥混合的淡淡氣味。
不知為何,從醒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空虛、滯澀與隱隱刺痛的沉悶感,仿佛胸口被挖空了一塊,又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堵在那裡,讓人呼吸不暢。
“葉哈奈爾……”
夢境中,最後那個被黑色氣息吞噬、痛苦掙紮的身影,無比清晰地烙印在腦海。
那真的隻是一個荒誕的噩夢,還是某種……正在真實發生之事的預兆或映射?
強烈的焦慮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並開始向上蔓延。
“現在……應該立刻去確認她的情況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變得無比迫切,心跳開始失控地加速,冷汗再次滲出,一種近乎“恐慌”的情緒,與他平日冷靜的形象格格不入。
“咚咚咚!”
病房門再次被敲響,隨即被推開。
白流雪以為是醫生,但映入眼簾的身影和響起的聲音,都無比熟悉。
“平民,看起來狀態不怎麼樣。”
是洪飛燕。
白流雪勉強抬起依舊有些昏沉的頭,迎上她的目光。
這位向來高傲、表情管理嚴格的阿多勒維特第三公主,此刻臉上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困惑與探究。
她銀色的長發如同流動的水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赤金紅色的眼眸如同融化的黃金,正仔細地審視著他。
“你……發生什麼事了?”
她走到病床前,語氣比起詢問,更像是一種平靜的陳述,仿佛已經從他異常的狀態中得出了某些結論。
“沒有,什麼都沒發生。”白流雪下意識地否認,聲音有些沙啞。
“那就好。”
洪飛燕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回答真假,轉身將一個包裝精致、顯然價值不菲的果籃放在了床頭的櫃子上。
這禮物充滿了她一貫的、現實而高效的作風……探病必備,實用,且不需要過多感情投入。
她重新走回床邊,語氣平淡地提起:“聽說,你獵殺了女巫。”
“是這樣嗎?”
白流雪含糊地應道。
總之,贏了,女巫也確實死了。
雖然如果沒有普蕾茵和阿伊傑那堪稱奇跡的援助,他很可能已經比死亡更糟地永遠被困在那個幻象牢籠裡了。
“平民。”
洪飛燕忽然又靠近了一步。
“嗯?嗯。”
白流雪有些茫然地應道。
“……”
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沉默地、用一種近乎“審視藝術品瑕疵”般的專注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的臉。
然後,她突然伸出手,用冰涼的指尖,有些強硬地抬起了白流雪的下巴,迫使他的臉完全暴露在她的視線下。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
洪飛燕那雙赤金色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探針,在他眼底深處逡巡、探查,尋找著任何一絲異常的情緒波動或隱藏的創傷。
她的眼神依舊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的不滿與銳利,但此刻,似乎又多了一絲彆的、難以解讀的東西。
白流雪憔悴、蒼白、眼神深處殘留著一絲未散驚悸與空洞的模樣,清晰地倒映在她赤金色的瞳孔中。
“啊……”
洪飛燕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管怎麼看,這都絕不僅僅是“剛睡醒”或“有些脫力”能解釋的狀態。這副模樣,簡直像是……
片刻之後,她緩緩鬆開了手,向後退開兩步,重新拉開了那種習慣性的、令人感到疏離的距離。
“這次,你也做了件足夠‘了不起’的事。”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與淡然,仿佛剛才那短暫的、近乎逾越的接觸從未發生,“無論經曆了什麼,儘早‘說出來’比較好。”
說完這句意有所指、卻又沒有明確指向的話,她不再停留,轉身,邁著優雅而平穩的步伐,徑直離開了病房,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獨自被留在病房中的白流雪,有些茫然地注視著那扇重新關上的、蒼白的病房門,以及床頭那個與病房格格不入的華麗果籃。
“發生了什麼……事?”
他低聲自問。
並沒有。這次沒有人死亡,同伴們也沒有受重傷,他自己除了脫力和一些皮外傷,也“毫發無損”地活了下來。
從結果看,甚至可稱“圓滿”。
但是,不知為何……心裡,某個地方,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剜”去了一塊,或者……“汙染”了。
原因不明。
“是因為……親眼目睹、並親身體驗了……那種‘絕對的絕望’?”
他嘗試分析。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麵對完全看不到前路、所有手段都被宣告無效、連“奇跡”都不再被允許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這樣的情況,從未有過,所以他失落了,絕望了,甚至……想要“放棄”了。
“我隻是一個……‘普通人’啊。”
一個無法使用魔法的、內心依舊會湧出憂鬱、不安、恐懼、乃至放棄念頭的、脆弱的普通人。
“像我這樣的人……竟然一直在為了‘拯救世界’這樣荒唐的目標而努力?”
一股強烈的自我懷疑與荒謬感,如同毒草般在心田滋生。
就在這個消極、頹喪的念頭即將紮根、蔓延的瞬間……
“啪!”
白流雪猛地抬起手,用儘全力,狠狠抽了自己一記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病房中回蕩,臉頰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
他保持著打自己的姿勢,停頓了兩秒,然後緩緩放下手。
這是……習慣。
在地球上,在父母驟然離世、失去一切、連“夢想”都成為奢侈品的少年時期,在某個看不到絲毫光亮的深夜裡,他曾對自己發下誓言:“要……積極地看待這個世界。”
那時的他,早已身處絕望的穀底,看不到任何希望。
如果連思想和意誌都徹底滑向消極的深淵,那他就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徹底完蛋了。
於是,他用近乎自虐的意誌力,強行扭轉、調整了自己的心態、思考模式、乃至看待一切的角度。
這成了他日後無論遇到什麼困境,都能最終咬牙挺過來的底層心理防線。
但現在呢?
來到埃特魯世界,獲得了力量,經曆了更多,甚至得到了“蓮紅春三月的庇護”這種精神層麵的加護,自己的“精神力”,反而比那個一無所有的少年時期,更加“脆弱”了嗎?
即使有“蓮紅春三月的庇護”……
“…等等。”
一個極其不協調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混亂的思緒!
等等。
仔細想想,不對勁。
剛才那一瞬間,所有的負麵情緒與隨之而來的自我懷疑、頹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了,仿佛那些情緒……是被“注入”進來,而非自然產生的一樣。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那些紛亂的情緒徹底排除出思考。
“有‘蓮紅春三月的庇護’在,我為什麼……還會產生那樣‘徹底放棄’的念頭?甚至影響到戰鬥的最後關頭?”
他回憶起與梅麗莎決戰的最後一刻。
在普蕾茵出現前,他確實放棄了,絕望了,甚至開始考慮接受梅麗莎那荒謬的“提議”。
那真的是“現在的我”會做出的選擇嗎?
即使沒有“蓮紅春三月的庇護”,以他自幼錘煉出的心性,也從未在任何絕境中,真正產生過“放棄”的念頭。
庇護的存在,不過是在原本堅韌的精神內核外,又加上了一層牢不可破的“鐵甲”而已。
“怎麼回事?”
白流雪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心裡的空虛感,情緒的異常波動……有問題。
他立刻調出係統的界麵,快速檢查個人狀態欄和技能列表。
[蓮紅春三月的庇護]技能圖標正常亮著,描述文本沒有任何異常,也沒有“失效”或“削弱”的提示。
但當他嘗試靜心內視,集中精神感知自身時,隱約感覺到,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雜音”或“乾擾”,正試圖從意識的更深處滲透出來。
他立刻閉上眼,全力凝聚意誌,構築起精神屏障,成功地將那些“雜音”暫時阻擋在外。
“出問題了。”
他可以肯定。
問題不在“我”身上,或者說,根源不在“我”這裡。
與他存在深刻精神鏈接的葉哈奈爾,或者賜予他庇護的蓮紅春三月本身,甚至是與他命運有所牽連的花凋琳……其中某一個環節,很可能出現了嚴重的“異常”。
雖然這是“原著”情節中從未發生過的事,但白流雪沒有驚慌。
相反,他感到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冷靜”。
因為,隻要問題是“存在”的,就可以被分析、被定位、被解決。
“普通人?”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剛剛還在用來自我貶低的詞彙,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近乎自嘲,卻又帶著鋒利意味的弧度。
總是說自己是普通人……錯了。
我是見證埃特魯世界“終局”的唯一“玩家”,是行走於此世的、獨一無二的“變數”。
即便在所謂的“普通人”中,我也是最不“普通”的那一個。
這份特殊性,足以成為支撐一切行動與信念的基石。
“必須……親自去確認。”
他掀開身上的薄被,動作利落地從病床上翻身下來,身體還有些虛弱,但意誌已經重新凝聚。
發生了“女巫襲擊阿爾卡尼姆”這樣的大事,幾天不去上課,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麼。
他迅速脫下病號服,換上疊放在床尾椅子上的、清洗乾淨的斯特拉學院製服,動作有些急促,但手指穩定。
“如果感覺不對勁,就親自去查明,然後解決掉。”
這就是他的行事準則,簡單,直接,有效。
穿戴整齊,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殘留的那絲異樣與對葉哈奈爾的擔憂,邁開腳步,準備立刻離開醫院,前往葉哈奈爾可能存在的地點,或者尋找蓮紅春三月的線索。
然而,就在他猛地拉開病房門,準備大步走出去的瞬間……
“嗯?”
他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門口,一個高大、挺拔、穿著斯特拉騎士團深藍色將官常服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也正準備抬手敲門。
兩人四目相對,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細微訝異。
斯特拉騎士團總團長……阿雷因。
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總是冷靜到近乎無情的灰色眼眸,此刻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平靜地注視著突然開門的白流雪。
白流雪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問候,而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疑惑:“你在這裡……乾什麼?”
“……”
阿雷因沉默了一瞬,目光似乎微微掃過白流雪臉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因那一巴掌留下的淡紅指印,以及他眼中殘留的、未能完全掩去的急迫與一絲冰冷的銳利。
如果是來探病,至少該敲門。
這個人不聲不響、略顯尷尬地杵在門口,到底意欲何為?
阿雷因又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用他那一貫平穩、聽不出情緒的低沉嗓音,緩緩開口:“本來想……這麼做。隻是,沒能找到‘最佳’的時機。”他的用詞有些含糊,目光卻並未移開。
“啊。嗯。”
白流雪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總之,是個行為模式有點奇怪的上位者。
“暫時……聊一聊吧。”
阿雷因說完,不再給白流雪拒絕或離開的機會,側身一步,徑直走入了病房,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白流雪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門外空蕩蕩的走廊,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走進病房、背對著他站定的阿雷因。
雖然心中焦急於葉哈奈爾可能麵臨的危機,但理智告訴他,眼前這位斯特拉騎士團最高統帥的突然到訪,必定事關重大,很可能與剛剛結束的“女巫事件”直接相關。
處理“後事”,獲取情報,明確接下來的“任務”或“態度”,同樣重要。
“嘖。”
他幾不可聞地咂了下舌,最終還是收回踏出房門的腳,轉身,跟著返回了病房,並順手關上了房門。
“哢噠。”
輕微的鎖扣聲響起。
這間灑滿陽光的寧靜病房,瞬間變成了風暴過後,另一場微妙“對峙”或“談判”的序幕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