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去……‘葉哈奈爾的花園’。”
葉哈奈爾的花園。
如果白流雪的猜測正確,那裡現在……恐怕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寧靜祥和的避世之所了。
強大的、拒絕一切的結界必然已經布下。
以他目前的實力和能力,獨自一人,是絕無可能突破進入的。
“幸好……有花凋琳在。”他心中暗道。
在“遊戲”的原本劇情中,這個階段的“主角”,必須依靠自身成長、積累資源、完成一係列前置任務,才能獲得足以突破結界、進入“黑色神靈”事件區域的能力與道具,其難度之高,堪稱主線任務中的噩夢。
但現在不同。
他身邊站著的是精靈王·花凋琳,是實力足以媲美九階大魔法師的至高存在。
有她在,結界或許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主線任務被大幅度提前了,這帶來了巨大的變數與危險。
但與此同時,身邊也多了一個堪稱“官方作弊器”級彆的強大助力。
禍福相依,似乎……也沒什麼好過分畏懼的。
“不過……有件事,還是讓人擔心。”白流雪眼神微沉。
無論如何,“神靈殺手”,那個在“遊戲”中隻被極少數完成苛刻條件玩家遭遇過的、代表“終末”與“淨化”的極端存在,很可能會出現在葉哈奈爾麵前。
那是整個“黑色神靈”篇章中最棘手、最令人絕望的“關卡”之一。
“以防萬一……必須萬分小心。”他再次在心中告誡自己。
墨菲定律在這個世界似乎同樣有效,越是擔心的事情,越容易發生。
這樣想著,白流雪對花凋琳點了點頭,率先邁開腳步。
“我們走吧。希望……侵蝕的程度,還沒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他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凝重。
…………
斯特拉學院的學生中,貴族出身的比例相當可觀。
這些貴族子弟,有時會因為家族的重要活動、儀式或緊急事務,而不得不臨時請假離校。
學院對此有明確規定:如有正當且充分的理由,學生最多可一次性申請連續四天的“特彆事務假”。
算上周末,理論上足以湊齊整整一周的離校時間。
當然,能成功請到整整四天“特彆假”的學生,鳳毛麟角。
因為很少有貴族家庭的活動,重要到需要繼承人離校如此之久,且學院方麵認為理由足夠“正當”。
但洪飛燕是誰?
阿多勒維特王國的第三公主,王位第二順位繼承人。
她毫不猶豫地動用自己的特權,申請了為期四天的“特彆事務假”,理由欄簡潔地填寫著“王室與奧爾坎家族聯合淨化儀式”。
申請幾乎在提交的瞬間便被秒速批準。
隨後,她登上了王室專用的、銘刻著金色獅鷲徽記的豪華魔法飛艇,在數艘護衛艇的簇擁下,離開了懸浮於雲端的阿爾卡尼姆。
飛艇平穩地航行在雲海之上。
洪飛燕獨自坐在寬敞的客艙窗邊,赤金色的眼眸望著窗外飛速流過的、被夕陽染成金紅的厚重雲層,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女王同意了。”
她低聲自語,仿佛在確認某個事實,“公主也是王室的一員,當然有權參與涉及王室的淨化儀式。他……沒有反對的理由。”
“摩爾夫森林的淨化儀式”,對洪思華而言,無疑是一個致命的弱點與不可觸碰的秘密。
洪飛燕的強行介入與近距離觀察,必然會給對方帶來巨大的麻煩與風險。
但奧爾坎公爵卻“輕易”地接受了她的參與申請,至少表麵上看不出任何阻撓的意圖。
“難道……有彆的‘算計’?”
洪飛燕微微眯起眼睛,赤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利。
政治場上的每一步,都可能隱藏著陷阱。
她悄悄轉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向客艙另一端、遠遠坐在另一扇窗邊的薩耶蘭·奧爾坎。
那位總是讓人猜不透內心真實想法的黑發少女,隻比自己年長兩歲,但已然精於隱藏情感、擅長機辯、對政治權術更是熟稔於心。
單論純粹的魔法天賦與實力,洪飛燕自覺並不遜色,甚至可能略有優勢。
但若以“統治者”或“政治家”的標準來評價,薩耶蘭身上,確實有許多值得觀察乃至“學習”的地方。
但也僅此而已了。
薩耶蘭是“靜止”的,是依附於洪思華這棵“大樹”的藤蔓,是總有一天,必須被“清除”或“收服”的存在。
“如果我要成為‘女王’……那麼,即使是敵人,也要找到值得‘學習’的地方。”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王室藏書樓某本早已遺忘名字的古老典籍上,讀到過的一句話:“若遇可學之處,雖乞丐亦當俯首。”
是誰說的來著?
好像是……艾薩克·摩爾夫大公?那位十年前“墮落”的黑魔人,曾是王國著名的學者與哲學家。
“哼。”
想起艾薩克·摩爾夫,阿伊傑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
洪飛燕有些煩躁地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不合時宜的聯想。
“公主殿下,需要來些茶點嗎?”
侍立在客艙角落的王室專屬乘務員,適時地輕聲詢問。
洪飛燕沒有回答,隻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茶點算什麼?反正……也嘗不出味道。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另一種細微的、近乎“叛逆”的衝動,卻突然攫住了她。
“不。”
她改變了主意,轉頭對乘務員清晰地說道:“拿‘黑森林蛋糕’,和‘甜可可’來。”她特意強調了“甜”字。
最近,她偶然間發現,如果在品嘗某些特定食物時,將精神極度集中,似乎……舌頭上能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類似“味道”的模糊感覺。
雖然微弱到常人可能隻會認為是“舌頭接觸物體的物理觸感”,但洪飛燕近乎偏執地確信……自己那自“那日起”便徹底死寂的味覺,似乎……開始了極其緩慢的、近乎奇跡般的“恢複”。
自從失去味覺的那天起,她從未停止過嘗試,用儘了各種方法,服用過無數據說能刺激感官的魔藥與珍稀食材,經曆了無數次希望燃起又徹底熄滅的循環。
如今,這微弱到幾乎無法確認的“跡象”,是否意味著,無數次的嘗試,終於……有了一絲渺茫的“結果”?
“是,殿下。”
乘務員很快端來了裝飾精美的黑森林蛋糕與冒著熱氣的甜可可。
濃鬱的可可香氣與蛋糕的甜膩氣息,在客艙中彌漫開來。
洪飛燕拿起銀質的精致小叉,深吸一口氣,如同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將叉子深深戳入那塊看上去無比誘人的蛋糕,叉起帶著櫻桃與奶油的一角,緩緩送到唇邊。
這到底是什麼,甚至讓她感到了久違的、近乎“緊張”的情緒。
“嗯……”
她將蛋糕放入口中,沒有立刻咀嚼,而是閉上眼,調動全部心神,將所有的感知都聚焦於舌尖,小心翼翼地、如同考古學家發掘脆弱古物般,去“品味”、去“捕捉”任何一絲可能的信號。
……
沒有任何“味道”。
沒有巧克力的醇苦,沒有奶油的甜膩,沒有櫻桃的微酸。
隻有蛋糕體那濕潤綿密、奶油那滑膩冰冷、巧克力碎那細微顆粒的……純粹“物理質感”。
甚至,由於過度專注於“尋找味道”,那種黏糊糊、甜膩膩的質感被放大,反而勾起了強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幾乎讓她當場吐出來!
“呃……”
洪飛燕臉色一白,猛地捂住嘴,強行將喉頭湧上的不適感壓下,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甚至感到,自己的味覺並非“恢複”,而是徹底“壞死”了,那種“渴望感受卻什麼也感受不到”的扭曲空虛感,混合著食物本身令人不快的質感,化作一種更為深沉的惡心,盤踞在口腔與食道。
“哈……該死……”
她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用手背擦去冷汗,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與更深沉的陰鬱。
無法品嘗味道的話,像蛋糕、可可這樣質感濃稠、甜膩刺激的食物,本應儘量避免。
但為了那渺茫的、“可能感受到一絲味道”的希望,她一上來就過於“大膽”地挑戰了最不適合的食物。
“這次……為什麼……”
她心中湧起巨大的失落與困惑。
明明之前,好像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捕捉到了一絲“不同”……那時候,到底為什麼?有什麼“不同”,才讓她“嘗”到了味道?
刹那間,一段遙遠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閃過腦海……
上一次,她依稀感覺到“味道”的時候……似乎,是和“某個人”……一起吃飯的時候?
緊接著,一個荒誕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聯想,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頭:難道……和誰一起吃飯,會改變自己的“味覺”?
“那……根本說不通。”
她用力甩了甩頭,仿佛要將這個荒謬絕倫的念頭連同口中的膩味感一同甩出去。
連這種毫無根據的、可笑的“雜念”都會產生……最近,自己是不是變得太多,太“奇怪”了?
她感到一種陌生的、仿佛正在逐漸脫離掌控的“自我”。
“公主殿下,您……還好嗎?”乘務員關切地低聲詢問。
“嗯。我出去一下。”
洪飛燕強作鎮定,起身,快步走向客艙後部的專用洗手間。
關上門,她終於不再忍耐,對著華麗的水晶洗漱池,將口中殘留的蛋糕悉數吐出,用冷水狠狠漱口、拍打臉頰,直到那膩人的感覺稍微散去,臉色才稍稍恢複。
當她整理好儀容,重新走出洗手間時,薩耶蘭·奧爾坎,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走廊窗邊,用那雙慣常的、缺乏溫度的灰藍色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她,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洪飛燕努力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裝作若無其事地,挺直脊背,邁著屬於公主的、從容不迫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座位。
薩耶蘭的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和微濕的鬢角上短暫停留,沒有詢問,也沒有流露出任何額外的情緒,隻是在她經過時,幾不可察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音量,平淡地說了一句:“公主殿下,很安靜。不需要幫助。”語氣聽不出是陳述還是詢問。
洪飛燕腳步未停,亦沒有回應,徑直回到窗邊的座位坐下,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無儘的雲海,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薩耶蘭也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自己麵前的虛空,心中,一個剛剛浮現的念頭,卻悄然清晰起來:“味覺……”
她想起了關於洪飛燕公主“失去味覺”的隱秘傳聞,也注意到了對方剛才前往洗手間前後,那極力掩飾卻仍有一絲泄露的、與“品嘗食物”相關的微小異常。
一個猜測,在她精密如儀器的大腦中成型。
但她沒有說出來,也沒有任何進一步探究或表示“理解”的意圖。
洪飛燕公主很“安靜”,不需要幫助。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