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飛燕欲言又止,貝齒輕輕咬了下下唇,那副罕見猶豫的模樣讓她平日的冷傲褪去幾分,顯出一絲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彆扭。
就在她似乎想說什麼時,一股突兀的、直透骨髓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
“等等!”
白流雪猛地伸手攔住她,另一隻手已探向腰間。
特裡芬之劍出鞘,並非戰鬥姿態,而是劍身自然流淌出柔和的乳白色輝光,如同小小的心燈,驅散了前方一小片區域的濃重昏暗。
與此同時,洪飛燕指尖一簇純淨的白色火苗跳躍而起,試圖照亮更遠的地方。
然而,那白色火焰剛升騰不足半尺,斜刺裡驀地竄出一朵幽藍色的、不過拳頭大小的冷焰,如同貪婪的食客,一口便將白色火苗“吞”了下去,旋即自身也閃爍兩下,無聲熄滅在黑暗中。
“什麼?!”
自己的火焰被如此詭異的方式撲滅,洪飛燕瞳孔微縮。
“是‘鬼磷火’。”
白流雪盯著藍焰消失的地方,低聲道,“這種火焰帶有微弱的‘殘識’或‘地縛’屬性,會本能地攻擊、吞噬其他光源和能量體,很難用常規手段對付。最好彆招惹,繞開這片區域。”
“……知道了。”洪飛燕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判斷。
“這邊走。”
白流雪當機立斷,拉著她迅速離開主乾道,拐進一條更狹窄、兩側房屋低矮破舊的小巷。
一進入巷子,環境愈發詭譎。
空氣中開始漂浮起一個個半透明的、散發著柔和橙色光芒的物體,它們形狀近似南瓜,隻有孩童拳頭大小,悠悠蕩蕩,將昏暗的小巷映照得光怪陸離。
“那是……”
“彆碰,彆看,彆在意。”
白流雪語速加快,同時更緊地握住了洪飛燕的手腕……並非旖旎,而是帶著她加快步伐,“是‘南瓜小鬼’。
這些小東西沒什麼攻擊性,但它們是‘哨兵’。被它們圍著看久了,會引來麻煩的家夥。”
“等等……你走太快了!”
洪飛燕被他拉著,幾乎是小跑起來,銀發在身後飄揚。
“不能慢。等‘大家夥’出來就危險了。聽說過‘無頭騎士沃利’的傳說嗎?或者說,‘南瓜頭殺手’?”
“……小時候的枕邊‘恐怖’故事。”洪飛燕的聲音有些發悶。
“那家夥的鐮刀,專挑走神或落單者的脖子。在這裡被它們標記上,甩掉會很費勁。快走為妙。”
白流雪解釋著,腳下不停,幾乎是以一種對路徑“異常熟悉”的姿態,在迷宮般的小巷中快速穿行。
很快,他們離開了那片漂浮著橙光的小巷,眼前的景象再次變換,仿佛一步踏入了城市的陰暗麵……低矮歪斜的棚屋,汙水橫流的溝渠,空氣中彌漫著陳腐與難以名狀的氣味。
這裡的光線更加晦暗,仿佛連那輪虛假的銀月都不願將光輝灑向此地。
“在這裡稍微停一下,確定方向再走。”
白流雪終於放緩腳步,鬆開握著洪飛燕手腕的手,迷彩色的眼眸深處,有極其微淡的數據流光一閃而過……他正通過棕耳鴨眼鏡快速掃描周邊區域。
反饋的結果令人皺眉:目光所及,竟無一處“危險度”顯示為低。
“先在這裡隱蔽,等附近的‘傳說場’發生一次規律性移動後再行動。”他快速做出判斷。
“……嗯。”洪飛燕低聲應道,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剛剛被白流雪握過、此刻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熱觸感的手腕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
“喂,公主殿下?”白流雪見她沒反應,喚了一聲。
“啊?在聽。”洪飛燕倏然回神,放下手,表情恢複平靜。
“這裡的‘傳說’……或者說‘故事碎片’,似乎都在按照某種既定的範圍或軌跡‘移動’。”
白流雪皺眉望著貧民窟深處那些影影綽綽、仿佛在蠕動的陰影,“不清楚我們的目標具體是哪一個,但這樣被動等待或漫無目的搜索,效率太低了。”
洪飛燕忽然問道:“平民,你以前……來過類似的地方?或者這個‘門’?”
“嗯?沒有啊,怎麼可能。”白流雪矢口否認。
“那你怎麼會對這裡的‘規則’、那些怪物的特性……這麼清楚?”
她赤金的眼眸緊盯著他,裡麵沒有質疑,更像是某種深切的探究,“連‘南瓜小鬼’和‘無頭騎士沃利’的關聯都知道?”
“這個啊……‘現象分析’做得到位而已。”白流雪麵不改色,給出了一個萬金油式的答案。
“……是嗎。”
洪飛燕沒有追問,隻是移開了目光,但那聲低語裡,顯然並未全信。
“話說回來,那半塊符咒的波動……到底在哪?”
白流雪心思急轉。
棕耳鴨眼鏡持續檢測到那“喚魂之契”殘片散發出的特殊靈性波動,但信號時強時弱,位置飄忽不定,仿佛在隨著那些移動的“傳說”一起遊走,難以精確定位。
“沒有那東西,艾涅菈的“人類化”進程就缺了最關鍵的一塊拚圖。”
對他而言,這個佩爾索納之門的攻略早已在掌握之中,如何破解、獲取高分,他心中有數。
但現在,優先級悄然發生了變化……找到那半塊符咒,確認其狀態,成了更緊迫的目標。
“先往那個方向探一段,那邊暫時顯示‘傳說’活動的間隙。”他指向一條堆滿雜物、看似死胡同的小徑。
“好。”
洪飛燕沒有異議。
事實上,若非刻意隱藏,白流雪本可以憑借眼鏡的導航,以最高效率直線抵達這個“門”的核心區域。
他此刻選擇的路徑,看似迂回,實則是在符咒信號、傳說分布與安全係數之間計算出的最優折衷路線。
遇到無關的傳說碎片,他輕鬆引導洪飛燕提前避開或快速穿過;發現潛在的捷徑,他毫不猶豫地選擇;對於某些散發著危險氣息、但顯然與目標無關的“傳說場”,他則直接選擇無視,繞行速度之快,判斷之果決,讓暗中跟隨的柳德裡克都暗自心驚。
“等等……你是不是走得太急了點?”
再次被白流雪帶著,以近乎跑酷的方式翻過一道矮牆,穿過一片寂靜的祠堂院落,洪飛燕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氣息略顯急促。
並非體力不支,而是這種全程被“帶飛”、幾乎沒有停下來仔細觀察、分析、體驗“傳說”本身的探索方式,與她對“實戰任務”的理解有所不同。
“急嗎?為什麼?”
白流雪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屋簷下暫歇,回頭不解地問。
效率最大化,儘快達成目標,這不是他們一貫的風格嗎?
尤其對看重任務評價的洪飛燕而言。
“我們還沒有……好好確認路過的那些‘故事’內容。剛才那個祠堂,明顯有‘地縛靈’的痕跡,或許能挖掘出線索……”
“那是《金蓮與紅蓮》的變體,姐妹反目,溺水而亡,怨恨糾結於古井。我知道劇情,跳過不影響主線,還能避免被井中怨靈的精神汙染糾纏。”白流雪解釋道,語氣理所當然。
“我不是說一定要深究那個具體的故事……”
洪飛燕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微微側過臉,避開白流雪直率的視線,赤金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罕見的、近乎懊惱的情緒,雪白的貝齒再次輕咬住下唇,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稍微……慢一點。更謹慎、更穩妥地推進。也是……可以的。”
“……”白流雪這次是真的愣住了,困惑地眨了眨眼。
“這不像她啊?”
對沉迷於刷分、追求高效完美的洪飛燕來說,“快速通關”應該正中下懷才對,甚至可能因此拿到“速通”之類的額外評價。
謹慎、緩慢、步步為營……這些詞,似乎從未出現在她的任務字典裡。
“急著趕路沒什麼不好啊,”白流雪試圖解釋,語氣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源自絕對情報優勢的篤定,“隻要相信我,跟緊我,我保證不會讓你陷入真正的危險。這一點,你應該清楚的。”
他已經在她麵前展現了太多非常規的能力和知識,潛意識裡,他早已將她劃入了“可以信任”、“無需過多隱瞞”的範疇。
他相信,隻要她像往常一樣,信任他,跟隨他,他就能將最優的路線、最高的效率、乃至她想要的“結果”,都穩妥地交付給她。
“……沒有理由。”洪飛燕忽然說,聲音悶悶的。
“什麼?什麼沒有理由?”白流雪沒跟上她的思路。
“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洪飛燕猛地轉回頭,赤金色的眼眸裡仿佛有火星迸濺,但那火焰之下,似乎藏著一絲更複雜的、白流雪暫時無法解讀的情緒。
她的表情重新變得冰冷,甚至比平時更甚,帶著一種近乎賭氣的疏離。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情緒變化,白流雪一時語塞。
剛才還自信滿滿、分析局勢的他,此刻看著眼前突然“炸毛”的銀發公主,有種手足無措的茫然感。
她就像一隻驕傲的貓,你順著毛擼得好好的,她突然就扭過頭給你一爪子,原因不明。
氣氛陡然有些凝滯。
白流雪摸了摸鼻子,無奈地歎了口氣,主動走近一步,用比剛才柔和許多的語氣妥協道:“好吧,好吧……知道了。我們不急,慢慢來,謹慎點。行了吧?”
“……哼。”
洪飛燕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沒肯定也沒否定。
“如果有橋,我們先敲敲看是不是結實;如果有門,我們先聽聽裡麵有沒有動靜。”
白流雪試著用她可能接受的、更“傳統探險”的方式描述接下來的行動。
聽到這話,洪飛燕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誰要那麼幼稚的方法”,但奇異的是,她周身那種冰冷緊繃、仿佛豎起尖刺的氣息,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了下來。
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笑容,但那雙赤金眼眸裡的“火光”,不再帶有攻擊性,反而似乎……明亮了些許?
“真是……難以捉摸。”白流雪心裡嘀咕,但看到她似乎“多雲轉晴”,也暗自鬆了口氣。
“走吧。”
洪飛燕率先邁開步子,這次她的步伐平穩了許多,不再是被動跟隨,而是有了自己的節奏。
“按照你的‘分析’,接下來該往哪邊?我們……‘慢慢’找。”
她特意在“慢慢”兩個字上,加了極輕微的、幾乎聽不出的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