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談期間……不提供酒精飲品。”
梅迪終於找回了點勇氣,站直身體,努力讓聲音平穩。
“真沒勁。”
杜阿利咂咂嘴,但也沒再堅持,他粗壯的手指敲了敲膝蓋,“說明我來訪的目的吧。”
“您請講。”
梅迪示意侍衛稍安勿躁,自己則在杜阿利對麵坐下,姿態依舊恭敬,但背脊挺直了不少。
杜阿利彈了個響指。
身後一名始終沉默如岩石、全身包裹在精鋼鎧甲中的矮人近衛,默然上前,將一個約半臂長、通體漆黑、表麵有複雜金屬鎖扣的扁平方箱放在兩人之間的木幾上。
“哢噠、哢噠……”
杜阿利轉動密碼鎖,箱蓋無聲滑開。
裡麵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魔法卷軸,隻有滿滿一箱……暗褐色的泥土。
泥土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乾燥板結。
但梅迪的瞳孔卻在接觸到泥土的瞬間驟然收縮!
她從那看似普通的土壤中,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深邃、仿佛源自大地最古老核心的……脈動。
那不是生命的律動,而是一種更原始、更蠻荒、帶著無儘歲月沉澱與某種沉重“情感”的魔力震顫。
“這是……泥土?”
梅迪的聲音有些發乾。
“是的,泥土。”
杜阿利的表情罕見地凝重起來,火紅的胡須似乎都黯淡了幾分,“準確說,是十二神月之一……‘淡褐土二月’……情感溢出的碎片。”
“!!”
梅迪猛地抬頭,碧綠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
十二神月!
觸及世界根源法則的古老存在!
祂們之名,祂們之事,即使在精靈與矮人這等長壽種族中,也大多已成為禁忌的傳說與史詩碎片!
“要不要嘗嘗看?小家夥。”杜阿利扯出一個有些猙獰的玩笑表情。
“不、不必了!”梅迪立刻拒絕,臉色有些發白。
“開玩笑的。”
杜阿利收斂笑容,指向箱子,“立刻把這個,拿去給精靈王陛下過目。立刻。”
“有……什麼特彆的原因嗎?”梅迪追問,心臟砰砰直跳。
“有。”
杜阿利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金屬般的冷硬,“‘死巨人之地’……那是被‘淡褐土二月’的力量深深浸染的禁區……最近,那裡的‘二月’……似乎‘憤怒’了。你知道的,那地方的古老封印,是由上一代精靈王與當代矮人帝王聯手施加的。封印本身並未減弱,但‘淡褐土二月’的‘情感’……卻開始複蘇、激蕩。”
“這……絕非吉兆。”
梅迪的聲音帶著顫抖。
“當然不是!”
杜阿利低吼,“祂是十二神月中最暴躁、最憎恨地上一切鮮活生命的存在之一!”
性格惡劣到連“憤怒”的化身都要退避三舍。
在遠古的神話紀年中,因“淡褐土二月”的無名震怒而一夜之間化為赤地、文明斷絕的國家與城邦,數不勝數。
“所以您此行的目的是……”梅迪強迫自己冷靜,試圖理清頭緒。
“哢噠。”
就在這時,會客廳另一側鑲嵌著金色藤蔓紋路的厚重木門,被無聲推開。
一道身影悄然步入。
銀色的長發如同月華流瀉,並未過多裝飾,僅以一枚簡樸的翠綠樹葉狀發卡鬆鬆彆在耳側。
臉上罩著一層薄如蟬翼、卻仿佛能隔絕一切窺探的白色麵紗,隻隱約勾勒出精致絕倫的輪廓。
麵紗之上,是一雙仿佛蘊含了整個森林生機與秋日晴空的、璀璨的金黃眼眸。
她穿著精靈王傳統的、繡有世界樹與星辰紋路的月白色長袍,身姿優雅挺拔,每一步都仿佛踏著自然的韻律。
精靈王花凋琳,親臨。
梅迪慌忙起身,深深行禮。
杜阿利也吃了一驚,儘管他作為外交使節,禮儀上無需對彆國君主行大禮,但也立刻站起身,以矮人對待尊貴客人的方式,右手撫胸,躬身致意。
他完全沒料到,精靈王會親自來到這處接待外使的偏廳。
“陛下,初次見麵。”
杜阿利的聲音收斂了之前的粗豪,變得莊重。
“杜阿利閣下,久仰。”
花凋琳的聲音透過麵紗傳來,清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輕輕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禮,目光掃過木幾上打開的箱子,在那暗褐色的泥土上停留了一瞬,金黃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蕩開,又迅速歸於平靜。
“矮人帝王已通過特殊渠道,向我傳達了訊息。”
花凋琳走到主位坐下,姿態從容,“他說你有極其重要之事,需當麵呈報。未能親自前來,他已充分致歉。”
“是,陛下明鑒。”
杜阿利重新坐下,腰背挺直。
麵對這位傳說中的精靈王,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花凋琳微微抬手,示意梅迪與侍衛們暫時退至廳外等候。
木門悄然閉合,室內隻剩下她與杜阿利兩人,以及那箱散發著不祥脈動的泥土。
“現在,可以直言了。”花凋琳的目光落在杜阿利臉上。
杜阿利深吸一口氣,組織著語言:“陛下可認識這泥土?”
“認識。”
花凋琳的回答簡潔而肯定,“這是‘淡褐土二月’流瀉出的、沾染了其‘怒意’的情感碎片。雖然微弱,但性質確鑿無疑。”
“正是。”
杜阿利點頭,表情更加嚴肅,“因此,我想冒昧詢問陛下……您最近,是否曾與‘絕對無敵切爾裡本’……那位據說受到‘淡褐土二月’眷顧的黑魔人……有過接觸或交戰?他……可有什麼‘異常’?”
“異常?”
花凋琳微微偏頭,麵紗隨著動作泛起細微的漣漪,“他……一直都很‘異常’。”
確切地說,是他的“能力”異常到違背常理。
大地仿佛在主動保護他,不僅使外來的攻擊難以觸及,他自身還能引動狂暴的地脈之力,無差彆地攻擊周圍一切生命。
與他交戰,如同與整片憤怒的大地為敵,令人束手無策。
“受十二神月眷顧之人……”
杜阿利低聲重複這個古老的稱謂,語氣複雜,“至今仍是個謎。”
一個極度憎恨、蔑視地上所有生命的十二神月,為何會“愛”上一個黑魔人?
甚至甘願將部分力量與關注投射於其身?
看著“淡褐土二月”將切爾裡本視為禁臠,不允許任何其他生靈靠近、傷害的樣子,任誰都能感受到那份近乎偏執的“愛意”。
但,為什麼?
“精靈王陛下。”
杜阿利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告警的沉重,“事實上,我此次前來,並非完全奉帝王之命向您‘詢問’……”
警告?勸誡?建議?無數詞彙在他腦海中翻滾,但沒有一個敢直接對眼前的精靈君主說出口。
最終,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漫長而隱晦的句子:“我此來,更是為了陛下的安危,向您示警。”
“此言何意?”
花凋琳的金黃眼眸微微眯起。
“‘淡褐土二月’之所以‘憤怒’,極有可能……是因為切爾裡本‘受傷’了。”
杜阿利一字一頓,“祂會認為,造成切爾裡本受傷的,是陛下您,以及魔法學會會長阿魯文閣下。又或者……”
他聲音幾不可聞:“祂的怒火,可能會轉向……那個最終給予切爾裡本近乎致命一擊的少年……白流雪。”
!
花凋琳原本輕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指尖劃過光滑的衣料,留下一道細微的褶皺。
杜阿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但他立刻移開視線,假裝整理自己的胡須,給予精靈王控製情緒的空間與尊重。
“淡褐土二月的……憤怒?”
這個可能性,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間刺穿了花凋琳一直維持的平靜表象。
切爾裡本向來獨來獨往,蹤跡成謎。
除了黑魔王本人,世上幾乎無人能真正傷到他。
因此,“淡褐土二月”也從未有過“憤怒”的理由,一直沉浸在漫長的、對眷顧者的守護與對世間的漠然憎恨交織的沉眠中。
“陛下,我們矮人帝王已在傾儘全力,尋找平息‘淡褐土二月’怒火的方法。”
杜阿利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力感,“但……情況異常艱難。祂的‘意誌’與大地本身糾纏過深,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引發更可怕的災難。”
“我知道。”
花凋琳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若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很快,‘淡褐土二月’的……”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目光瞥了一眼緊閉的廳門,意識到外麵還有梅迪和侍衛,便止住了話頭。
“無論如何,關於此事,最好召集阿魯文會長,我們三方秘密商議。”
花凋琳做出了決定。
說完該說的話,杜阿利恭敬地再次行禮,不再多言,帶著那名沉默的矮人近衛,退出了會客廳。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內外。
廳內,隻剩下花凋琳一人,獨自麵對那箱散發著不祥脈動的泥土。
麵紗下,她絕美的容顏上,憂慮之色再也無法掩飾,貝齒輕輕咬住了下唇。
“淡褐土二月的憤怒……還有……”
女巫之王。
最近,關於那個行蹤詭秘、存在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純白女巫”斯卡蕾特開始活躍的消息,也隱隱約約傳到了花凋琳的耳中。
特彆是,有跡象表明,那位女巫之王似乎對白流雪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興趣”……
這兩個消息疊加在一起,讓花凋琳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為什麼……總是他,被卷入這些足以撼動世界根基的漩渦中心?”
她美麗的金色眼眸中,流露出深沉的無力與擔憂。
身為精靈王,她肩負一族興衰,守護世界樹與自然平衡,但此刻,那份屬於君主的沉重責任之下,一絲屬於“花凋琳”個人的、真切的情感,正在悄然滋長、纏繞。
梅迪在門外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看到精靈王陛下依然獨自坐在那裡,對著那箱泥土出神,表情是從未見過的凝重與……一絲恍惚。
“陛下?”
她輕聲喚道。
“啊……嗯。我沒事。”
花凋琳恍然回神,迅速收斂外露的情緒,勉強對梅迪擠出一個安撫性質的微笑。
作為君主,她不能在臣子麵前過多顯露私人的憂懼。
“關於今日杜阿利閣下所言之事,”花凋琳的聲音恢複了屬於王者的冷靜與決斷,“你們隻當未曾聽聞。在我與矮人帝王、阿魯文會長三方密談之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遵命。”
梅迪低頭應道,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能讓陛下如此鄭重叮囑,此事必然關乎重大,甚至可能動搖大陸局勢。
“反正,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會知道‘淡褐土二月’的憤怒了。”花凋琳在心中默默歎息。
當“死巨人之地”深處傳來真正的“胎動”時,隨之而來的將是席卷大半個大陸的恐怖地震、火山噴發、地脈紊亂等天災。
上一次,是由她的父王與當代矮人帝王聯手,耗費巨大代價才勉強平息,那已是百年前的往事了。
百年安寧,讓她幾乎以為那位暴怒的神祇會永遠沉睡下去。
花凋琳閉上那雙璀璨的金色眼眸,纖長的睫毛在麵紗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雙手交握,置於胸前,仿佛在進行無聲的祈禱。
“願世界樹的庇護,與他同在……”
祈禱的對象,不知是腳下支撐著整個精靈國度的古老神木,還是那位遠在斯特拉學院、對此即將降臨的浩劫尚一無所知的棕發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