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得好”就是好教授……但“教得好”的標準,究竟是如何定義的呢?
如果單純以學生的知識掌握程度、考試成績提升、實戰能力進步這些硬性指標來衡量,事情或許會簡單許多。
可惜,在現實的教育情境中,尤其在斯特拉這樣天才雲集、思想活躍的魔法學院,情況遠非如此純粹。
受歡迎的課程。
受歡迎的教授。
能夠用生動的語言、有趣的案例、富有感染力的熱情抓住學生的注意力,讓他們沉浸其中,並渴望參與下一次課程……
這樣的教授,往往就被學生們推崇為“好教授”。
斯卡蕾特教授抵達斯特拉不過短短時間,便以其截然不同的教學風格和個人魅力,在學院內引發了巨大的反響。
關於她是“最受歡迎教授”的傳聞如同野火般蔓延。
原本每周隻需上一節“黑魔法應對課”的學生們,開始想方設法增加自己的選課次數,從一周一次變成兩次、三次。
她的課堂很快就達到了人數上限,變得一座難求。
走廊裡、休息室中,學生們熱烈討論著她上課時展示的精妙“模擬黑魔法”和她那些引人入勝的、關於古代魔法傳說的故事。
“斯卡蕾特教授,關於增加您課時的事,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斯特拉學院“特殊魔法教育研究員”兼理事會成員的霍夫曼教授,此刻正坐在斯卡蕾特那間新分配的、充滿個人趣味的私人研究室裡。
這間研究室與其說是嚴肅的學術場所,不如說更像一個少女的夢幻城堡,牆壁被漆成柔和的淡粉色和奶油白,書架是精致的白色浮雕樣式,上麵除了魔法典籍,還擺放著許多造型可愛的水晶擺件、毛絨玩偶以及插在花瓶裡的、永不凋謝的魔法星屑花。
寬大的窗台上鋪著軟墊,午後溫暖的陽光灑入,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類似棉花糖與舊書混合的甜香。
霍夫曼教授,一位頭發花白、表情嚴肅、戴著厚重眼鏡的老者,坐在這充滿童趣氛圍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看著對麵那個深陷在幾乎是她體型兩倍大的天鵝絨高背椅中、正津津有味舔著一根螺旋狀七彩棒棒糖的“少女教授”,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恭敬而富有說服力。
“增加課時?現在這樣就已經很辛苦了呢~”
斯卡蕾特晃了晃穿著白色小皮鞋的腳,鉑金色的眼眸無辜地眨動著,聲音嬌柔得像是在撒嬌。
聽到她這種完全不符合“教授”身份的、如同幼童般的說話方式,霍夫曼教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想到眼前這位是校長和副校長親自批準引進的、在“黑魔法研究領域”據說有獨到建樹的特殊人才,他隻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哈哈,教授您說笑了。以您的能力,增加幾節課時想必輕而易舉。
我也曾有幸觀摩過您的課程,您對學生的熱情和引導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理事會決定,隻要您願意增加課時,我們將提供非常豐厚的額外報酬,並且在未來的學術資源分配、研究項目申請等方麵,都會給予您優先考慮。”
霍夫曼教授從隨身攜帶的皮質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裝幀精美的文件,雙手遞了過去。
“唔~報酬呀~?”斯卡蕾特拉長了語調,似乎來了點興趣。
她將含在嘴裡的棒棒糖拿出來,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唇角,然後用那根沾著晶瑩糖漬的糖果,像揮舞迷你魔杖般對著文件輕輕一點。
嗡。
文件被一股無形的念力平穩地托起,緩緩飛到她麵前,自動展開懸浮。
[關於成立“斯特拉學院黑魔法對策與防禦研究委員會”及邀請斯卡蕾特教授擔任首席顧問的意向書]
“正如教授您所知,”霍夫曼教授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鄭重,“目前,黑魔人掌握的黑暗魔法,其詭異性、破壞力以及對常規魔法的侵蝕特性,已經達到了令整個魔法界高度警惕的水平。艾特曼校長認為,我們斯特拉有必要設立一個專門的、高規格的研究與應對機構。我們希望邀請您這樣真正的黑魔法領域專家,來領導這個委員會的前期籌備與研究工作……”
“噗!”
斯卡蕾特終於沒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算是失禮的嗤笑。
她連忙用小手捂住嘴,但鉑金色的眼眸裡盈滿了抑製不住的笑意,肩膀微微抖動。
霍夫曼教授的表情瞬間僵硬,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自認為這番提議非常嚴肅且重要。
“他是認真的?”
斯卡蕾特覺得這簡直是她幾百年來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之一。
艾特曼·艾特溫設立這個專門研究黑魔人的機構,其根本原因,恐怕正是因為她是女巫之王,這樣的存在開始活躍,甚至潛入了他的學院。
結果,這個機構居然試圖邀請她這個正主來擔任“首席顧問”?
這是何等的荒謬與諷刺!
“哎呀,抱歉抱歉~!”
斯卡蕾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用棒棒糖指著霍夫曼教授,語氣依舊帶著未散的笑意,“我不是在笑您啦!隻是覺得……您努力工作的樣子,真的很帥呢~!不過,這個邀請,我恐怕不能接受哦。”
“為什麼?這是絕佳的機會……”霍夫曼教授不解。
“因為啊,”斯卡蕾特微微歪頭,露出一副天真又神秘的表情,壓低聲音,仿佛在說什麼可怕的秘密,“如果被‘某些家夥’發現我在做這種事情,他們肯定會大發雷霆的。光是想想那個場麵,我就覺得好可怕好可怕呢~!”
她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抱緊自己小小的身體,裝作瑟瑟發抖的樣子,還對著霍夫曼教授俏皮地眨了眨左眼。
“這、這……教授,您是否多慮了?以斯特拉和您的實力……”
“不行就是不行啦~!”
斯卡蕾特打斷他,揮了揮手中的棒棒糖,語氣忽然變得有些不耐煩,“好了好了,談話結束!霍夫曼教授,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台階哦!”
“哎?等……”
不等霍夫曼教授反應,斯卡蕾特手中的棒棒糖輕輕一點。
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推力瞬間包裹住霍夫曼教授,將他連人帶椅子平穩地“推”出了研究室敞開的門!
砰。
研究室厚重的雕花木門在他身後自動關閉、鎖死。
門外隱約傳來霍夫曼教授有些氣急敗壞的敲門聲和呼喊,但門上的隔音法陣早已啟動,室內一片寂靜。
“哈……”
斯卡蕾特深深靠進寬大的椅背,將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鉑金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秋日晴朗的天空,裡麵閃過一絲淡淡的嘲諷與厭倦。
“人類啊……真是又愚蠢,又有趣。”
對她而言,漫長歲月裡見過無數文明的興衰,看過太多英雄與凡人的故事。
人類這種存在,在她眼中,與街邊忙碌的螻蟻並無本質區彆。
不,或許比螻蟻稍強一些,更像是……會說話、有點小聰明的寵物狗。
對身為女巫的她來說,人類就是如此。
稍微聰明點,掌握了一些粗淺的魔力運用,壽命短暫,卻總喜歡為一些渺小的事物爭鬥、歡笑、哭泣、以及……產生那些無謂的、名為“愛”的麻煩情感。
“可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愛上一隻‘狗’。”
那隻“狗”與其他所有狗都不同,他不會使用魔法,壽命在女巫看來更是短暫如蜉蝣。
但正因為他“不會魔法”,他成為了有史以來,唯一能真正威脅到、甚至傷害到女巫的個體。
魔法師的天敵……女巫,以及,獵殺女巫的人類最後騎士……哈泰靈。
任何幻覺、魅惑、詛咒、強大的元素魔法,在哈泰靈麵前都如同虛幻的泡沫。
他仿佛天生就免疫女巫的一切伎倆。他僅僅依靠一柄灌注了純粹“斬斷”意誌的魔力長劍,以及那野獸般的戰鬥直覺與千錘百煉的體魄,斬斷眼前所有的魔法、女巫、乃至強大的魔法師,一路前行,最終站在了女巫之王斯卡蕾特的麵前。
那場戰鬥沒有勝負。
斯卡蕾特的魔法對哈泰靈無效,而哈泰靈似乎也無法真正“殺死”概念上與某種世界法則綁定的她。
但哈泰靈確實做到了前人未及之事……他的一劍,停止了斯卡蕾特的心臟跳動,讓她陷入了長達數百年的沉眠。
“謊言。”
記憶的碎片中,那個渾身浴血、眼神卻依舊堅定如磐石的男人,在最後時刻,對她露出一個疲憊而複雜的苦笑,如此說道。
“我的劍……並沒有真正觸及你的‘心臟’。”
為什麼他要在那種時候,說這樣的謊話?哈泰靈留下這最後一個謎題,隨後便如同融入夕陽的陰影,徹底消失了。
並非死亡,而是“離去”,從此再無音訊,但他的話並非完全虛妄。
因為哈泰靈的那一劍,斯卡蕾特的心臟確實“停止”了。
並非物理意義上的破壞,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涉及“存在”與“契約”的創傷。
女巫的絕對禁忌的第一條:“永遠,不要愛上人類。”
身為女巫之王的她,親自定下這條鐵律,卻最終被自己打破。
違背禁忌的代價,便是從那天起,她幾乎失去了所有的魔力,變得前所未有的虛弱。
那之後,數百年時光流逝。
哈泰靈徹底消失在曆史的陰影中,在這個魔法日益昌盛、劍與肉體力量逐漸被視為“原始”的時代,關於“魔法殺手”的傳說也漸漸湮沒無聞。
或許,是因為時間的力量,或許是因為世界法則的自我修複。
因違反禁忌而幾乎失去所有魔力的女巫之王,在漫長的沉睡與遺忘中,竟然緩慢地恢複了大半的力量。
甚至,連關於哈泰靈的記憶,也如同被晨霧籠罩的遠山,變得朦朧而模糊,連他具體的容貌、聲音,都開始在記憶的儘頭搖曳、淡去。
記憶的霧氣,似乎模糊了記憶本身。
“……”
斯卡蕾特抬起蒼白纖細、仿佛易碎瓷器般的手掌,向著前方的虛空,緩緩握緊。
這不是握持魔杖的姿勢,五指收攏的弧度,虎口與掌心形成的角度,手臂肌肉下意識的微調。
更像是在握住一柄無形的劍的劍柄,隨時準備揮出淩厲的斬擊。
女巫之王,從不需握劍。
即使不依賴實體兵刃,僅憑意誌與魔力,她便能切割空間、扭曲現實。
但是,她“記得”那柄劍的軌跡。
那向自己襲來的每一次斬擊、每一個步伐的移動、每一分肌肉的發力、乃至劍鋒劃破空氣時帶來的、混合著決絕與悲傷的細微震顫……都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深深鐫刻在她的靈魂與身體記憶之中,從未因時間而褪色。
哈泰靈沒有留下任何劍譜或傳承,他完全依靠本能與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練出的直覺去“斬斷”。
他死後數百年,關於“魔法殺手”的劍術早已成為絕響。
然而,諷刺的是,在他死後數百年,反而是在他劍下受到最致命傷害的女巫之王,開始以另一種方式,更深入地去“理解”那柄劍。
理解那劍鋒中蘊含的、超越招式與力量本身的某種東西……意誌、疑惑、憤怒、無儘輪回般的絕望,以及最深處的、一絲不肯熄滅的渺小希望。
握著虛擬劍柄的斯卡蕾特,忽然若有所感,鉑金色的眼眸轉向窗外。
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吹過中庭。
白流雪正將手插在學院風衣的口袋裡,微低著頭,帶著一絲訓練後的疲憊,獨自走在連接教學區的拱廊下。
他身邊不時有結伴而行的學生經過,興奮地討論著課堂內容或周末計劃,偶爾有人認出他,開心地向他揮手打招呼。
白流雪隻是略微抬頭,對方向他點頭致意,表情平淡,並無多言。
但那些學生似乎並不介意,依舊帶著笑容走開。
“哈泰靈……當年也是這樣的。”
記憶中那個男人,儘管不是魔法師,甚至被許多正統法師視為“異類”或“野蠻人”,但他身邊似乎也總是圍繞著不少人。
記憶的碎片裡,大部分是女性……或許是因為他那種純粹、堅定、不受魔法束縛的特質,對某些人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看到不遠處,一個留著黑色俏麗短發的少女突然從旁邊蹦出來,笑嘻嘻地試圖用手臂去勾白流雪的脖子,而白流雪則有些無奈地側身躲開,兩人簡單交談了幾句,斯卡蕾特默默地伸手,拉上了窗邊的蕾絲紗簾。
“老實說,潛入斯特拉的初衷是什麼?”
起初或許隻是個“遊戲”。
想捉弄一下那個敏銳的艾特曼·艾特溫,想近距離觀察這個頻頻引發“命運漣漪”的、名叫白流雪的少年,或許還想……小小地“折磨”他一下,看看他能帶來多少“樂趣”。
可是,真正麵對他,看到他戰鬥時的姿態,尤其是那種與哈泰靈神似的、以“斬斷”為核心的戰鬥方式時,某種沉寂了數百年的、近乎死寂的情感,開始在她冰冷的胸腔內,掀起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巨大波瀾。
“是因為他,讓我想起了哈泰靈?勾起了我對“初戀”的回憶?”
不對。
哈泰靈早已是數百年前的往事,那份情感在漫長的時間與沉睡中,理應早已淡去、封存。
她既是女巫,也是活了不知多久的、近乎永恒的存在,理應能夠冷靜地審視自己的每一分情緒。
“這不是……‘思念’。”
她低聲自語,鉑金色的眼眸在略顯昏暗的室內,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微光。
那隻是一種……沉寂了太久、幾乎被遺忘的“心臟”,因為某個與記憶碎片產生奇異共鳴的個體,而再次感受到了微弱、卻真實的跳動。
僅此而已。
斯卡蕾特微微揚起粉嫩如花瓣的嘴唇,那是一個混合了自嘲、興味與某種深藏期待的弧度。
她從寬大的天鵝絨座椅中輕盈地跳了下來,白色的小皮鞋落在鋪著柔軟地毯的地麵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雖然‘教導人類’這種事,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