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差異,往往比人們想象中更難彼此接納與理解。
僅僅在人類內部,不同國度、不同地域之間,語言、習俗、思維方式便已千差萬彆,足以引發無數誤解與摩擦。
而當差異的雙方擴展到不同種族。
比如壽命悠長、親近自然、魔法天賦源於血脈的精靈,與壽命短暫、善於創造、魔法體係偏向邏輯與元素組合的人類時,那種根植於生命本質與文明積澱的隔閡,便更加顯著,有時甚至顯得難以逾越。
“他們……到底在乾什麼?”
星花樹魔法學校的“自然共鳴初階”大教室內,斯特拉學院的交換生們與星花樹本校的精靈學生們混坐在一起,迎來了第一堂正式的聯合課程。
教室的設計充分體現了精靈風格,沒有牆壁,隻有無數粗壯古木自然圍合而成的弧形空間,頭頂是交錯的枝葉與藤蔓構成的天然穹頂,陽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地麵是柔軟厚實的苔蘚與草地,學生們並非坐在椅子上,而是隨意坐在低矮的樹樁、平整的岩石或是直接鋪在苔蘚上的軟墊上。
課程內容是最基礎的精靈魔法入門,與植物溝通並引導其生長。
對精靈學生而言,這幾乎是本能般的啟蒙課程,進度自然以他們為準。
授課的精靈老教授聲音溫和,循循善誘:“來,將你們的心念,像梳理最纖細的蠶絲一樣,緩緩鋪開,輕柔地觸碰……聽到了嗎?花在低語,葉在呼吸。我們能聽到植物的‘願望’,隻是我們常常忘了去‘傾聽’。你們人類同樣擁有心靈,隻要靜下心來,也能做到……”
然而,坐在一堆奇花異草盆栽前的斯特拉學生們,大多一臉便秘般的糾結表情,死死盯著眼前那株或許叫“星光蘭”或“月影藤”的魔法植物,試圖集中精神,卻連最基本的魔力波動都難以感知,更彆提什麼“植物的願望”了。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尷尬與挫敗感。
相比之下,教室另一側的精靈學生們則顯得遊刃有餘,甚至有些百無聊賴。
隻見他們指尖輕點,麵前的盆栽便迅速抽枝發芽,綻放出絢麗的花朵;或是心念微動,柔嫩的藤蔓便如靈蛇般蜿蜒舞動,擺出簡單的圖案。
幾個年輕的精靈學生看著人類同學那副“對牛彈琴”般的笨拙模樣,忍不住掩嘴,發出細碎的、略帶優越感的輕笑聲。
“安靜!誰在笑?!”
講台前,那位頭發與胡須皆如銀絲、麵容慈祥卻此刻板起臉的精靈老教授,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在木穹頂下回蕩,帶著真實的慍怒。
他真心希望這為促進兩族和諧而設的聯合課程能順利進行,不願看到任何學生破壞氣氛。
但……又能怎樣呢?
遺憾的是,優越感是許多精靈心中難以祛除的烙印。
他們壽命遠超人類,對魔力的天然親和力更強,容貌大多俊美非凡,更重要的是,他們天生能與自然萬物、乃至元素精靈進行某種程度的溝通。
這一切,都讓他們在心底認為自己比“短命”、“粗糙”、“吵鬨”的人類更為高等、優雅、接近世界的本質。
而人類呢?在精靈們看來,他們的魔法天賦平平,魔力運用方式機械而缺乏“靈性”,更像是從各處收集碎片、然後笨拙地拚湊使用。
魔法缺乏獨特的、源於生命本質的“個性”。
難怪許多精靈,哪怕表麵上維持禮節,內心仍不免對人類抱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視。
這正是普蕾茵所知的、那本“原著輕小說”中關於精靈的經典設定之一,精靈的優越感。
這個常見的設定,正是“主角阿伊傑”在星花樹魔法學校的交換生劇情中,將要經曆所有事件的核心矛盾來源之一。
按照“原著”,阿伊傑將會在這裡展現出連精靈都驚歎的魔法天賦與自然親和力,無論學習什麼都比精靈學生更快更好,甚至能贏得許多精靈的真心喜愛與欽佩。
而這,也將招致部分精靈的嫉妒,並最終引向她與澤麗莎的對抗,成為這段劇情的“最終高潮”。
“啊!你是普蕾茵學員吧?真、真是了不起!”
“哎?哎呀?”
正在一邊神遊天外、一邊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打著麵前花盆邊緣的普蕾茵,突然被走到她身邊的精靈老教授嚇了一跳。
教授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啊,糟了……”普蕾茵低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隻見她麵前那盆原本隻開著零星幾朵小白花的“月光羞草”,此刻不僅所有花苞同時怒放,散發出清冷的銀輝,其植株本身更是瘋長了數倍,細弱的莖乾變得粗壯,蜿蜒攀爬出了花盆,甚至頂端開出了一小簇如夢似幻的、淡粉色的櫻花狀花朵!
不知不覺間,她因為回想“劇情”而有些煩躁的心緒,似乎無意識地將自身的魔力注入了植物,而她的魔力屬性“光與生命”恰好與這植物產生了強烈共鳴,引發了“超常生長”。
“天哪!太驚人了!”
精靈老教授蹲下身,仔細端詳著那株變異的月光羞草,眼中閃爍著純粹學術性的興奮光芒,“即使是我們的學生中,也極少有人能如此深刻地‘理解’植物的心願,並引導它們展現出如此充滿活力的形態!這不僅是魔力的驅動,更是心靈的共鳴!”
看到自己教授的魔法被一位人類學員成功施展,老教授感到由衷的高興,用力地鼓起掌來。
然而,這份讚揚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教室某些角落激起了不和諧的漣漪。
幾道來自精靈學生方向的、帶著明顯刺痛感的視線,讓普蕾茵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個人類魔法師,竟然在精靈最擅長的自然魔法上表現得比他們還出色?
這無疑觸動了一些精靈敏感的神經。
“真是的……”普蕾茵暗自嘀咕。
她原本隻是想隨便應付一下,但長期練習各種實用魔法形成的習慣,讓她在不經意間與這株植物產生了過於強烈的共鳴。
“哎呀,這邊也很了不起!”老教授的讚歎聲又轉向了另一邊。
隻見阿伊傑麵前的花盆旁,幾朵盛開的、有著淡藍色花瓣和金色花蕊的“星語花”,正自己從土壤中“走”了出來!
它們用纖細的根須當作小腳,笨拙卻可愛地在苔蘚地上邁著步子,時而兩朵花湊在一起仿佛“交談”,時而對著阿伊傑的方向微微“鞠躬”,仿佛在優雅地打招呼。
“真有趣!”
阿伊傑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些會動的小花,藍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臉上露出純粹覺得新奇好玩的開朗笑容。
她似乎真的將學習這種新魔法當成了有趣的遊戲,並樂在其中。
“哎……”
普蕾茵看著阿伊傑那副毫無心機、享受學習的樣子,忽然覺得之前的擔心有些多餘了。
“算了,反正澤麗莎那邊也被白流雪那家夥‘感化’得差不多了,還能有什麼大問題?”
“放輕鬆,好好享受這次交換生生活吧。到了這裡還瞻前顧後、擔心這擔心那的,隻會讓自己頭疼。”
如果將時光倒回大約十年前,在“浪漫奇幻”題材尚未像如今這般百花齊放之前,一種被稱為“校園言情小說”的獨特類型曾風靡一時。
這類作品大多以學校為背景,男主角往往是年紀輕輕就手握滔天權柄或是世界首富的超級貴公子,而女主角則通常是容貌出眾但出身“平凡”的少女,劇情圍繞著身份差距、豪門恩怨與甜蜜糾葛展開。
雖然以現在的眼光看略顯套路,但在當時卻擁有一大批忠實的讀者。
在這類小說中,一個幾乎成為“標配”的設定便是:學校裡必定存在著一個如同校園偶像般、被所有學生憧憬崇拜的“King”或“Queen”。
他們通常家世顯赫、容貌絕世、能力超群,如同校園裡的“F4”,聚集了世間所有的完美設定。
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因為在“原著”輕小說《請不要愛上那位公主殿下》中,遺憾地完全沒有上述設定。
作者似乎對那種過於戲劇化的校園貴族情節不感興趣。
然而,奇怪的是,唯獨在“交換生”劇情的這個部分,作者似乎“突發奇想”或“玩心大起”,硬生生地加入了這套早已過時的設定,為故事平添了幾分令人扶額的“古早味”與戲劇衝突。
“你,就是普蕾茵?”
“呃……!”
星花樹魔法學校專用的露天環形對戰廣場中央,鋪著細軟的白沙。
普蕾茵與她的對手,一名精靈少年,正相隔十步,相對而立。
兩人手中都握著訓練用的魔杖。
這是交換生期間的必修實踐課之一,人類與精靈的魔法對戰交流。
普蕾茵被教授點名,作為人類方的代表之一首先出場。
這本身沒什麼。
問題在於,她的對手是那位出身於代代皆為高等精靈貴族、在星花樹乃至整個精靈社會都享有盛譽的“霜花”家族的少年……瑟朗·霜花。
瑟朗有著一頭如同初春新葉般鮮嫩的翠綠色長發,被他用一根銀色發帶隨意地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
他身材高挑,穿著精靈風格的修身白色訓練服,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容貌確實俊美非凡,尖耳朵從發間露出,更添幾分精靈特有的精致。
然而,他臉上那抹仿佛經過精心計算的、帶著三分好奇七分玩味的笑容,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調,以及那些故作熟稔的小動作,無不透著一股精心炮製的油膩感。
而這,恰好是普蕾茵最討厭的類型。
但對方似乎對她抱有極大的興趣,從確定對手開始,目光就幾乎沒離開過她。
“或許……下課後有時間嗎?”
瑟朗用魔杖輕輕敲著自己的掌心,笑容不變,“我們‘花之三重奏’的成員,對你可是相當感興趣呢。尤其是你剛才課堂上展現的那手‘生命共鳴’,很特彆。”
“花之三重奏?什麼中二病名字……”普蕾茵心中翻了個白眼,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破綻!”
就在瑟朗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普蕾茵眼中厲色一閃,猛地揮動了手中的魔杖!
她根本沒有等教授宣布開始,也沒有任何客套!
咻!
一道凝實而熾烈的乳白色光柱,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直劈瑟朗頭頂!
這是純粹的光屬性魔力衝擊,雖然隻是四階魔法“聖光擊”的變體,但發動速度極快,威力集中!
瑟朗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如此乾脆、甚至帶著點火氣地發動攻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反應依舊迅捷。
他幾乎在光柱出現的刹那便抬起左手,一層半透明的、流轉著冰藍色符文的菱形護盾瞬間在他頭頂上方展開!
砰!
光柱與冰盾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冰盾劇烈晃動,出現細密裂紋,但終究沒有破碎,成功擋下了這一擊。
“不錯的突襲,但……”瑟朗剛想評價兩句,展現自己的從容。
哢嚓!哢嚓!
他腳下的白沙地麵突然劇烈翻湧!數條足有成人手臂粗細、表麵覆蓋著堅硬木質的粗壯樹根,如同擁有生命的巨蟒,破沙而出,以驚人的速度纏繞上他的雙腿、腰部、手臂!
樹根表麵瞬間泛起金屬般的光澤,質地變得比精鐵還要堅硬,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什!!”
瑟朗試圖掙紮,但樹根的束縛力遠超想象,而且還在不斷收緊!
他立刻調動魔力想要震碎或掙脫,但普蕾茵的動作更快!
她沒有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擋下第一擊、束縛成功,這兩個步驟幾乎在呼吸間完成。
此刻,她將魔杖豎直舉在身前,雙手一上一下緊握杖身,姿勢如同拉開了無形的弓弦!
她的背後,一對由純粹光元素構成的、半透明的光之羽翼緩緩展開,灑落點點輝光。
弓弦之上,三支完全由高度濃縮的熾白光魔力構成的箭矢逐漸凝實,箭尖牢牢鎖定動彈不得的瑟朗。
箭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其威力,赫然達到了五階魔法的水平!
普蕾茵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真心實意的厭惡,甚至因為過度用力,眼眶都有些微微發紅。
她大聲喊道,聲音清晰地傳遍了對戰場:“我最……討厭……像黃油一樣……黏糊糊又自以為是的家夥了!!”
“等、等一下!這不合規……”
瑟朗終於有些慌了,試圖抗議或認輸,但全身被堅硬的木根死死纏住,連抬手示意都做不到,更彆提及時展開足夠強的防禦了。
而普蕾茵,鬆開了“弓弦”。
轟隆隆隆!!!
三道光之箭矢離弦的瞬間,合而為一,化作一道直徑超過半米、純粹由毀滅性光能構成的洪流,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被固定的瑟朗奔湧而去!
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在場大多數人的視線!
“啊啊!我的眼睛!”
“決鬥能用這種威力的魔法嗎?!”
“會死人的吧?!”
“瑟朗大人!”
學生們驚呼四起,許多精靈學生驚恐地捂住眼睛或轉過頭。
人類學生們也嚇得目瞪口呆。
光芒緩緩散去。
幸運的是,瑟朗並沒有變成焦炭,甚至沒有明顯的外傷。
實際上,那足以將岩石汽化的光之洪流,在即將觸及瑟朗的前一刻,巧妙地從他身體兩側分流而過,最終轟擊在後方的防護結界上,激起劇烈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