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毒。”
年長的精靈醫師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和此刻無法掩飾的沉重。
“生命……中毒?”
阿伊傑困惑地重複,湛藍的眼眸中滿是不解。
“這個說法……好陌生。是我創造的術語,所以……”
“生命是‘好’的東西,如果‘中毒’了,不應該是充滿活力、甚至過度亢奮嗎?怎麼會昏迷不醒呢?這有點……奇怪。”
阿伊傑努力理解著,試圖用邏輯去分析這個完全陌生的概念。
醫師苦澀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充滿無力感的笑容。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外遼遠的天空,仿佛在向那亙古的自然法則尋求答案,又像是在逃避少女們充滿期盼與恐懼的目光。
“你知道,嬰兒在母親體內孕育、最終出生降臨世間的那個瞬間,會釋放出怎樣磅礴的生命力波動嗎?”
醫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奧秘,“那是在極短時間內,從‘胚胎’到‘獨立生命’的終極蛻變所迸發的能量。隨後,這股新生的洪流會迅速平複、收斂,進入穩定成長的‘常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床上的白流雪,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人類……或者說,絕大多數已知的生命形態,其軀體與靈魂的承載能力,都是有其極限的。太少的生命力,會帶來虛弱、疾病、死亡。但太多、太猛烈、太本質的生命力……同樣會帶來毀滅性的後果。就像過於洶湧的洪水會衝垮堤壩,過於熾烈的陽光會灼傷幼苗。”
他仿佛在尋找最恰當的比喻。
“現在,發生在白流雪學員身上的情況,就類似於……一個嬰兒,在‘出生’的那個瞬間,所爆發的、足以塑造一個全新生命的‘本源生命力’,被某種方式‘固化’、‘滯留’在了他體內,並且……持續不斷地‘爆發’著。”
“啊……”
洪飛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吸氣聲,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白流雪平靜的睡顏,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表麵看起來一切正常,隻是安靜地睡著……內裡,卻經曆著如此詭異、如此凶險、超越常理認知的“風暴”?
“怎麼……才能治療呢?”普蕾茵的聲音乾澀,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醫師緩緩地,搖了搖頭。那動作緩慢而沉重,仿佛承載著巨大的挫敗感。
“我……已經活了兩百多年。”
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我治療過精靈、妖精、矮人、人類,甚至……一些特殊的能量生命和靈魂殘響。各種稀奇古怪的傷勢、詛咒、魔力紊亂、靈魂創傷……我都見過,也努力尋找過解決方法。”
他再次看向白流雪,目光中充滿了身為醫者卻束手無策的痛苦。
“但這樣的情況……我從未遇到過。完全……不知道根源何在,更不知道,該如何著手‘治療’。這已經超出了當前醫學,甚至魔法學的認知範疇。”
撲通!
阿伊傑雙腿一軟,跌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她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無力感而微微顫抖。
原因不明。治療方法……不知。
生命中毒。
為什麼?白流雪到底在“死者巨人之眠”深處,經曆了什麼?付出了什麼?才會引發出這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異而可怕的“症狀”?
“明天上午之前,我們會將白流雪學員,通過最高規格的傳送陣,安全轉移到斯特拉魔法學院附屬中心醫院。”
哈鬆蓮騎士的聲音再次響起,試圖給絕望的氣氛注入一絲希望,儘管他自己的聲音也缺乏足夠的力量,“斯特拉的校長,艾特曼·艾特溫閣下,已經親自承諾,會調集學院乃至大陸範圍內最頂尖的醫療與魔法研究團隊,全力進行診療。請相信,情況……一定會好轉的。”
但這話語,在三位少女聽來,卻顯得如此蒼白。
連這位活了兩百年、經驗豐富的精靈治療大師都束手無策的情況,真的能輕易“好轉”嗎?
醫師和哈鬆蓮又低聲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然後默默地退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將安靜得令人心慌的空間,留給了三位少女。
她們默默地站著,或坐著,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床上那沉睡的少年臉上,誰也沒有說話,仿佛任何言語在此刻都失去了意義。
時間,在死寂中無聲流淌。
窗外的光線,從明亮到柔和,再到染上橘紅。
剛剛似乎還高懸的太陽,很快就沉入了遠山的輪廓之下。
清冷的月亮悄然升起,將銀輝灑進病房,也帶來了透過厚重玻璃依然能感受到的、深秋夜晚的寒意。
“好冷……”
阿伊傑無意識地低語,眼神依舊有些空洞,她緩緩從地上爬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地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似乎隻是本能地覺得,寒冷的夜風對病人不好,她伸手,有些費力地想要拉動那扇沉重的窗扉。
吱呀……
就在此時,病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再次被推開了。
三位少女同時轉頭望去。
隻見澤麗莎提著一個精致的、裝滿各色魔法水果的編織籃子,款步走了進來。
她身後,還跟著一位穿著潔白護士服、麵容清秀的精靈護士。
澤麗莎今天沒有穿校服,而是一身剪裁得體、用料考究的淡紫色長裙,外罩一件同色係的輕薄鬥篷,赤紅的長發如往常一樣梳理得一絲不苟,絕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金黃色的眼眸深處,似乎隱藏著一絲極淡的疲憊。
“真丟臉。”
澤麗莎的目光掃過跌坐在地、眼睛紅腫的阿伊傑,以及普蕾茵和洪飛燕臉上難以掩飾的沉重,朱唇輕啟,吐出的卻是毫不客氣的評價。
“我猜你們會先到這兒守著,”她將果籃輕輕放在白流雪的床頭櫃上,動作優雅,“沒想到人類的精神力這麼‘脆弱’,一點打擊就垮了。”
“精神力脆弱……彆找茬了,澤麗莎。”普蕾茵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
“是嗎?”
澤麗莎轉過身,金黃色的眼眸平靜地迎上普蕾茵的視線,“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哭喪著臉,失魂落魄。誰死了嗎?”
“什麼?”
普蕾茵的怒氣瞬間被點燃。
“白流雪還沒死。”
澤麗莎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他還在呼吸,心臟還在跳動。我相信他會突然睜開眼睛,坐起來,然後用他那氣死人的語調說‘喲,大家都在啊’。而你們,連這點信心都沒有嗎?”
“你、這!”
普蕾茵霍然起身,黑眸中怒火跳動,但話到嘴邊,卻又猛地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澤麗莎的眼神。
那雙總是計算、衡量、帶著完美社交笑容的眼眸深處,此刻並沒有嘲諷,也沒有真正的輕蔑。
那是一種強壓下的鎮定,一種近乎偏執的篤信,以及……一絲被完美隱藏的、與她們並無二致的擔憂。
她在用這種方式,強行給她們,也給自己“打氣”。
“我打算動用我名下所有能動用的資金和資源,”
澤麗莎不再看普蕾茵,轉而望向床上昏迷的白流雪,語氣恢複了那種屬於星雲家族繼承人的、近乎冷酷的規劃感,“召集全大陸我能聯係到的最優秀的煉金術大師、古代魔法學者、生命係魔法研究者……懸賞也好,聘請也罷,總會有人,能提出有用的思路或方法。”
“……”
三位少女都沉默地看著她。
“在這種情況下……”
澤麗莎聲音幾不可察地低了一分,“無論要花多少錢,付出什麼代價,哪怕隻有一線虛無縹緲的希望……我也要去試試。”她說完,似乎才想起身後的護士,微微側頭。
“金護士?”
“是,我是護士長芙羅拉。”
年長的精靈護士溫和地糾正,但臉上並無不悅。
“啊,差點忘了。”
澤麗莎麵不改色,“以後,請你儘心儘力照顧他,並定期向我詳細彙報他的任何細微變化。能做到嗎?報酬會讓你滿意。”
澤麗莎……在“收買”醫院的護士長?
護士長芙羅拉剛要點頭應下,目光無意中瞥向病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隨即,她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雙腿一軟……
撲通!
竟然直接癱倒在了柔軟的地毯上!
“哇!”
“怎麼回事?!”
四位少女同時一驚,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窗戶。
隻見那扇剛剛被阿伊傑關上的、厚重的水晶玻璃窗外,一個身形異常高大魁梧、通體覆蓋著仿佛由最純粹青色寒冰與深藍金屬熔鑄而成、肌肉線條如同鋼鐵山脈般賁張的、類人形態的“存在”,正雙臂抱胸,如同最冷峻的雕塑,靜靜地懸浮在數百米高的夜空之中。
他青色的頭顱上沒有任何五官,隻有兩點幽藍色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光”在閃爍,目光穿透玻璃,毫無阻礙地“看”著病房內。
“啊?”
普蕾茵倒抽一口涼氣。
澤麗莎也瞬間蹙緊了眉頭。
四位少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瞬間抽出各自的魔杖,杖尖齊齊指向窗外那詭異的青色巨人,魔力本能地開始凝聚。
然而,那青色巨人卻對她們的警戒姿態視若無睹。
他甚至沒有“看”她們一眼,隻是微微側了側他那沒有五官的“頭”,對著病房內空曠的、靠近天花板的一處虛空,仿佛在對著空氣說話:“你覺得怎麼樣?”
一個低沉、渾厚、帶著金屬摩擦般質感、卻又蘊含著無儘寒冬般凜冽氣息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靈魂層麵的共振。
“他在跟誰說話?!”
就在這一念頭升起的瞬間……
那處被青色巨人“注視”的虛空,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身形瘦高、全身籠罩在一層流動的、仿佛液態水銀般朦朧光輝中的老者輪廓,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
老者的麵容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到銀色的長發和胡須,以及一雙仿佛蘊含著時光長河般深邃、平靜無波的銀色眼眸。
他同樣無視了下方如臨大敵的少女們和癱倒的護士,隻是微微抬頭,對著窗外的青色巨人,用一種蒼老、平和、帶著一絲淡淡不悅的意念之音回應道:“嘖,我也不知道。”
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某種久遠熟稔的疏離,“青冬十二月,你來這裡乾什麼?”
“哈哈!”
青色巨人,青冬十二月發出雷鳴般的、帶著豪邁與冰寒雙重特質的大笑,“銀時十一月!冬天可是我活動的好季節!感知到這裡有點‘熱鬨’,就順便過來看看!怎麼,不歡迎?”
聽到虛空中直接道出的那兩個如雷貫耳、隻存在於史詩與最深奧典籍中的名字,病房內的五位女性,臉色瞬間蒼白如雪!
“嗚、銀……?”
“難道是……十、十二神月?!”
哐當!
阿伊傑手中的法杖終於脫手,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她雙腿發軟,幾乎要再次坐倒,全靠扶著床沿才勉強站穩。
普蕾茵和洪飛燕也僵在原地,緊握魔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大腦一片空白。
澤麗莎金黃色的眼眸中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但勉強維持著站姿。
就在這時,病房內另一處角落的空氣,再次泛起了柔和的、如同春日櫻花般的粉紅色漣漪。
一位身姿婀娜、仿佛由最嬌嫩的櫻花瓣與朦朧晨光凝聚而成的女性虛影,悄然顯現。
她有著模糊但絕美的麵容,長發如粉色煙霞流淌,眼眸是溫柔的玫紅色。
她一出現,就用一種帶著些許嗔怪與無奈的意念之音,加入了“對話”:“你們真失禮。”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如同春風吹拂花鈴。
“哦,蓮紅春三月!”
青冬十二月仿佛看到了老友,意念中的笑聲更加洪亮,“好久不見了!有……千年了吧?”
“銀時十一月,”被稱作蓮紅春三月的女性虛影,微微轉向那銀色老者,語氣帶著某種奇異的、仿佛既定規則般的疏離,“我們……是不能麵對麵的‘命運’吧?”
“嗯,是這樣。”
銀時十一月,那位銀色老者淡淡地回應,聽不出情緒。
“哈哈!那‘命運’也被這少年打破了!”
青冬十二月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揮,指向病床上的白流雪,意念中充滿了讚賞與一種近乎“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既然我們都賜予了‘祝福’,聚在一起,也沒關係吧?反正這裡又不是我們的‘地盤’!”
儘管青冬十二月這麼說,蓮紅春三月那朦朧的麵容上,似乎依然沒有放鬆。
“話說回來,”青冬十二月的意念轉向蓮紅春三月,帶著一絲“興師問罪”的意味,“讓這位偉大、勇敢、挺對我胃口的人類少年,變成這副樣子的‘家夥’……在哪裡?”
蓮紅春三月沒有回答,隻是微微側身,用她那櫻花瓣構成的、虛幻的“手臂”,指向病房一個最不起眼的、靠近牆角的陰影處。
“在那裡。”
銀時十一月也同時用他平和的意念之音,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角落。
隻見在牆角的陰影裡,一個穿著皺巴巴、似乎不太合身的深棕色老舊西裝、戴著款式過時的棕耳鴨眼鏡、留著雜亂棕色短須、看起來像是個落魄中年學者的男人,正雙手抱膝,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以一種極度自我否定和沮喪的姿勢,蜷縮在那裡。
他外表看起來像個不修邊幅、甚至有些滑稽的落魄紳士,與“神祇”這個詞應有的威嚴、神秘、強大,沒有半分相似。
但他此刻散發出的那種沉重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悲傷、愧疚與無助,卻讓每一個感知到的人,都感到心頭一窒。
“是、是我……”
“是我造成的……”
微弱的、充滿痛苦與自我譴責的意念碎片,如同風中殘燭,從那蜷縮的身影處飄散出來。
“嘿!淡褐土二月!”
青冬十二月的意念如同冰原上的號角,帶著毫不客氣的直率,轟然炸響,“你怎麼這麼沮喪?!你認為這少年不會醒過來了嗎?!”
蜷縮的身影,淡褐土二月似乎顫抖了一下,但頭埋得更深了。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意念回應,充滿了不確定與茫然:“我不知道……”
“嘖,嘖!”
青冬十二月發出不滿的意念聲響,“你這家夥,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沒變!總是想太多,然後自己把自己困住!”
“我很擔心……”
蓮紅春三月的輕柔意念中,也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憂慮,她飄近病床一些,虛幻的“手”似乎想觸碰白流雪,卻又停住,“最近……他一直在說一些奇怪的‘夢話’,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才順著‘祝福’的鏈接稍微‘看’了一眼……”
原來……還是這樣,令人頭暈目眩,信息過載。
實在……難以接受眼前的“現實”。
阿伊傑、澤麗莎、洪飛燕和普蕾茵,不由自主地互相交換了眼神。
儘管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但一種無聲的、充滿了極致震撼與荒謬的“交流”,在她們之間迅速完成。
“是……真的嗎?”
“似乎……是真實的。那種存在感……做不了假。”
“是的……是真的。”
“是……真的。”
出現在白流雪病房裡的老人、女子、巨人,以及那個蜷縮在角落的頹喪中年……他們的身份,似乎正是那傳說中的……
“十二神月”。
這世間最偉大、最強悍、也最神秘莫測的至高存在……竟然有四位,以這種令人瞠目結舌的方式,同時“降臨”於此。
隻為……一個昏迷不醒的人類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