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時……
白流雪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熟悉而又陌生的走廊中央。
斯特拉魔法學院主樓的內部走廊。高聳的拱頂,鑲嵌著魔法水晶的立柱,牆壁上曆代著名畢業生的肖像在柔和的魔法燈光下靜靜注視。
空氣裡彌漫著舊羊皮紙、魔藥材料與歲月沉澱的木頭混合的氣息。
“嗯?”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迷彩色的瞳孔適應著周圍的光線,大腦像是蒙著一層厚重的霧氣,思緒遲緩地運轉。
他慢慢地轉過頭,望向走廊一側高大的拱形玻璃窗。
窗外,是深秋般濃鬱、仿佛熔金流淌的夕陽餘暉。光線透過彩繪玻璃,在地麵上投下斑駁陸離、不斷變幻的彩色光斑。
天空被染成了從橙紅到深紫的漸變色,幾縷纖薄的雲絲如同燒紅的烙鐵,橫亙在天際。
“這是……怎麼回事?”
剛才……在做什麼來著?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退去後裸露的礁石,緩慢地浮現,他努力集中精神,在混沌的思緒中打撈。
淡褐土二月……對了,那個棕發的、像教授一樣的神祇。
翠綠色的光芒……“生命之根”……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生命神力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然後……黑暗。
他想起來了。
他目睹了淡褐土二月使用綠林四月的聖物,見證了某種“新生命”誕生的過程,然後被那隨之爆發的、失控的浩瀚生命浪潮徹底吞沒,意識在極致的“生”之洪流中崩散、沉淪。
隨後……失去意識……遇到了“自己”。
那個在網吧裡打遊戲、說著俏皮話、氣質玩世不恭又深藏著無儘悲傷的“另一個白流雪”。
也許那是他內心潛藏的某個側麵,也許……真的是來自“彆處”的、“另一個”白流雪。
在“自我”顯現的那個奇異網吧空間裡,他們交談了一些事情。
然後空間轉換,他站在了那個星光璀璨、仿佛伸手可及銀河的山巔,目睹了“另一個白流雪”帶著淚水與囑托,身影化作光點,消散在無垠的星海之中。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白流雪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裡顯然不是那個星光的山巔,也不是網吧,更不是淡褐土二月體內的祭壇。
這裡是斯特拉學院,他熟悉的地方,但似乎又有哪裡……不對勁。
他下意識地想要邁出一步,去觸摸旁邊冰冷的石柱,確認觸感的真實性。
然而,腳步剛動……
一種異常沉重、緊密、仿佛第二層皮膚般包裹全身的束縛感,清晰地傳遞到他的每一寸神經末梢!
“這、這是?!”
白流雪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不再是那身簡單的斯特拉學員製服,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便裝。
一套通體流轉著宛如液態月光般柔和銀輝的全身板甲,嚴絲合縫地覆蓋著他的軀體。
甲胄的造型簡潔而優雅,線條流暢如水流,關節處由某種半透明的魔力水晶連接,確保靈活性。
胸甲、肩甲、臂甲、腿甲……每一片甲葉上都銘刻著繁複到令人目眩的、仿佛自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淡銀色魔法符文。
頭盔似乎並未佩戴,頸部由柔韌的鎖子甲保護。
這甲胄本身,就在散發著一種沉靜、古老、卻又蘊含著某種逆轉宿命般不可思議力量的氣息。
不僅如此,他的腰間,佩戴著一柄劍鞘樸素無華、但柄部鑲嵌著一顆如同凝固陽光般金色寶石的長劍。
即使尚未出鞘,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令人靈魂微微顫栗的鋒銳與神聖氣息。
雖然從未在“現實”中見過,但白流雪幾乎是瞬間,就從靈魂深處、從那些鐫刻在“玩家”本能中的記憶裡,認出了它們的身份。
神話級鎧甲[逆命回響·月影詠歎]。
傳說中,在麵臨絕對的死亡危機時,有極低概率能夠強行逆轉一次命運軌跡、豁免致命傷害的不可思議造物。
其製作條件苛刻到變態,不僅需要“銀時十一月”親自賜予時間祝福,更需要海量僅在特定月相下於世界邊緣產出的、被稱為“月神淚”的珍稀寶石……
不,現在不是驚歎裝備來曆的時候!
“那麼這個……也是?”
白流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伸出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觸感冰涼而溫潤,仿佛握住了一塊有生命的玉石。
“鋥……!”
長劍出鞘的瞬間,一聲清越悠長、仿佛能滌蕩靈魂的劍鳴,驟然在空曠的走廊中炸響,聲波甚至讓牆壁上的肖像畫框都微微震顫。
夕陽的餘暉灑在完全出鞘的劍身上,劍身並非金屬的銀白,而是一種通透如晨曦薄霧、卻又流轉著實質般淡金色光芒的奇異材質。
劍刃薄如蟬翼,仿佛不存在厚度,隻在光線下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劍身靠近護手處,銘刻著兩個古老的、仿佛由光線本身構成的符文,並非埃特魯通用語,但白流雪“知道”它們的意思。
神話級聖劍[刹那禮讚·曙光裁決]。
擁有在出鞘瞬間,以接近甚至達到光速的極境,斬殺鎖定敵人的無畏特性。
傳說中,即使是世界上最堅硬的物質、最強大的魔法護盾,在這把劍的“禮讚”麵前,也會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被毫無滯礙地斬斷。
“真的……是它們……”
白流雪的聲音乾澀,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為了在“遊戲”中製造出這套傳說裝備,他耗費了數年遊戲時間,經曆了無數次的副本開荒、材料收集、任務鏈破解,甚至與遊戲內最頂級的公會和NPC勢力周旋、交易、乃至衝突。
全服務器,不,全遊戲所有玩家中,隻有“他”那個ID背後的玩家,最終成功將它們收入囊中。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在這樣一個疑似“現實”卻又詭異莫名的地方,看到它們的“實物”。
觸感如此真實,重量如此清晰,魔力的共鳴如此強烈……
“等等……”
狂喜與震撼過後,冰冷的理智如同冰水澆頭,讓白流雪瞬間清醒過來。
“這些物品……並不是‘現實’中存在的。”
它們是在《埃特魯世界》“在線遊戲”中,由玩家角色收集材料、完成任務、最終製造或獲得的虛擬裝備,也就是說,這些都是“遊戲”中的物品。
“為什麼會……出現在‘現實’中?”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與更深的警惕湧上心頭。
他急忙用另一隻手扯下右手的手套,用指尖去觸摸自己左手手背的皮膚。
冰涼、光滑、帶著健康肌膚的彈性,但……觸感似乎有些“隔閡”,不,不僅僅是裝備帶來的異樣感。
“我的身體……感覺不像自己的。”
白流雪低頭,仔細感知。
這種感覺並非觸覺變得遲鈍,恰恰相反,是變得過於敏銳、過於強大、過於……‘非人’了。
仿佛一下子換上了一具經曆了千錘百煉、每一個細胞都充盈著浩瀚能量、能夠精細操控到微觀層麵的、完全“陌生”的軀體。
就像是一個習慣了操縱簡陋木偶的人,突然被塞進了一台精密的戰鬥機甲內部,雖然能動,但那種反饋和操控感截然不同。
“得先弄清楚……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不再猶豫,將[刹那禮讚]歸入劍鞘。
那身[月影詠歎]鎧甲似乎與他心意相連,隨著他奔跑的意念,非但沒有成為阻礙,反而如同活物般微微調整,將奔跑的阻力降到最低,甚至隱隱提供助推力。
他沿著記憶中的路徑,朝著走廊儘頭、通往主中庭的大門疾奔而去。
走廊很長,兩側的教室門都緊閉著。
沿途,他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學生,甚至沒有聽到任何讀書聲、交談聲、或是魔法實驗的動靜。
整個主樓內部,寂靜得可怕,隻有他鎧甲摩擦的輕微聲響和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規律回音。
“砰!”
他用力推開厚重的中庭大門,刺眼的夕陽餘暉瞬間湧來。
他眯起眼,衝進了斯特拉學院標誌性的中央廣場。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迷彩色的眼眸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
廣場的格局大致熟悉,中央的巨型魔法噴泉依舊在運作,水流在夕陽下折射出金色的光暈。
周圍的幾棟主樓也依舊矗立,但是……細節上,有太多不同了。
“這裡……原本不是有個‘星辰花園’嗎?”他指向噴泉西側。
記憶裡,那裡應該是一片精心打理的、種植著各種發光魔法植物和擁有安神效果花卉的精致花園,是學生們午後休憩的熱門地點。
而現在,花園的位置,矗立著一座高達十米、由某種深灰色金屬鑄造的、造型抽象而威嚴的騎士雕像。
雕像手持巨劍,指向遠方,鎧甲樣式與他身上的[月影詠歎]有幾分神似,但更加古樸、布滿戰鬥留下的痕跡。
不僅如此,噴泉的東側,原本是幾排長椅和小型辯論台的地方,多出了一棟風格冷峻、沒有任何窗戶的黑色石質建築,門口站著兩名全身覆蓋在黑色重甲中的守衛,如同兩尊雕塑。
“這還……不止。”
白流雪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廣場正北方,那棟斯特拉學院最高、最核心的建築……第一主塔。
“這是……怎麼回事?!”
白流雪的心臟,猛地一沉,第一主塔的高度……幾乎翻了一倍。
記憶中,這座融合了魔法與工程學奇跡的塔樓,連同頂端的觀測平台,大約有八十層,是斯特拉乃至周邊區域的製高點。
但此刻,他極力仰頭,視線沿著那如同刺破蒼穹的銀色利劍般的塔身向上攀升,脖子幾乎要扭到極限,才能勉強看到塔身在更高處的雲霧中若隱若現的輪廓,其高度,絕對超過了一百五十層。
塔身表麵覆蓋的魔法符文陣列更加密集、複雜,如同流淌的銀色河流,在夕陽下散發著恢弘而冰冷的魔力光輝。
塔樓的造型也變得更加銳利、更具攻擊性,原本裝飾性的飛扶壁和露台減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疑似魔法炮台或防禦矩陣的凸起結構。
這不再是單純的學院魔法塔,更像是一座……戰爭要塞的指揮中樞。
主塔那宏偉的、雕刻著斯特拉風暴獅鷲徽記的青銅大門前,筆直地站立著兩名身穿製式銀色鑲藍邊全身板甲、披著深藍披風、頭盔麵甲放下、看不清麵容的斯特拉騎士。
他們如同兩尊門神,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然氣息。
白流雪的出現,似乎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當白流雪帶著滿心疑慮和震驚,不由自主地朝著主塔大門跑去時……
兩名騎士幾乎同時,動作整齊劃一地轉過身,麵向白流雪,右手握拳,重重叩擊在左胸鎧甲上,發出沉悶而響亮的“砰”聲。
他們低下頭,用經過麵甲過濾後顯得沉悶卻無比恭敬的聲音,朗聲道:“辛苦了!騎士團長大人!”
“什、什麼?!”
白流雪猛地刹住腳步,差點因為慣性摔倒,臉上的表情完全被驚愕占據。
他這過於誇張的反應,讓兩名行禮的騎士也明顯慌了一下,麵麵相覷,姿態有些無措。
“我、我們做錯了什麼嗎,大人?”左側的騎士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裡帶著困惑。
“不是……”
白流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但聲音依舊有些發緊,“為什麼……對我敬禮?還叫我……‘騎士團長大人’?”
兩名騎士再次對視一眼,似乎更加不解了。
右側的騎士試探著回答:“因為……您就是騎士團長大人啊。”
“誰?我?!”
白流雪指著自己的鼻子。
“是的,大人。斯特拉魔法騎士團,現任團長,白流雪大人。”
騎士肯定地回答,語氣理所當然。
白流雪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了扶額頭,快速問道:“那……阿雷因騎士團長呢?他……”
兩名騎士的表情瞬間變得陰沉。
“阿雷因……前團長大人,”左側的騎士聲音乾澀,“他已經……去世了。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您……怎麼突然這麼說?”
右側的騎士忍不住問道,語氣帶著擔憂,“這太奇怪了。大人,您今天……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錯,”左側騎士補充道,試圖用輕鬆的語氣緩和氣氛,但效果不佳,“平時您……總是一句話也不說,隻是默默點頭或搖頭,用眼神示意,我們都習慣了。今天突然話多了……我們還挺高興的。”
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發自內心的崇敬:“我個人……非常尊敬您。您拯救了我們的世界。”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沉重,“儘管……除了斯特拉之外,大陸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經……”
“住口!”
右側的騎士猛地低吼,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嚴厲,“為什麼要提這件事!在團長大人麵前!”
“啊!對、對不起!是我失言了!”左側的騎士慌忙低下頭。
但這句話,已經如同最後的拚圖,狠狠砸進了白流雪混亂的腦海。
不可能……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仿佛腳下的地麵都在搖晃。
不是因為身體不適,而是因為一個可怕而清晰的認知,終於衝破了所有迷霧與抗拒,無比鮮明、無比殘酷地呈現在他麵前。
“這裡……不是‘遊戲世界’?”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這裡或許是“遊戲世界”,但……
“不是高中一年級的遊戲世界……而是……”
而是那個他曾經奮戰無數日夜、最終擊敗了版本終極BOSS“黑夜十三月”之後的遊戲通關後的世界。
那個他曾經以為隻是由代碼和數據構成的、通關後就可以放在一邊的“虛擬世界”。
變成了……“現實”。
那個滿目瘡痍、文明凋零、隻剩下少數據點苦苦支撐的……“現實”。
“校長……老師呢?”
白流雪的聲音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他抱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看向兩名騎士,“艾特曼·艾特溫校長……他……”
兩名騎士再次陷入了沉默,盔甲下的身軀似乎都僵硬了。
過了好幾秒,右側的騎士才用極其沉重、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的聲音回答:“艾特曼校長……他也去世了。”
“是的,”左側的騎士補充,聲音帶著哽咽,“為了保護斯特拉……在整片大陸幾乎都被摧毀的那場最終決戰裡……他犧牲了自己。”
“……”
白流雪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冰冷的絕望如同最深的寒流,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扼住了他的喉嚨,頭暈目眩。
世界在旋轉,色彩在褪去,聲音在遠離,完全……無法理解。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在這裡……要做什麼?
“白流雪大人?大人!您沒事吧?”
騎士焦急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白流雪茫然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虛空,仿佛靈魂已經飄離了這具陌生的、強大的軀體。
突然,一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劃過他混沌的腦海。
“普蕾茵……”他無意識地低語,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頭,抓住離他最近的那名騎士的肩膀,“普蕾茵呢?!普蕾茵,你們找到她了嗎?!我記得……我們最後不是在找她嗎?!”
記憶的碎片閃爍,是遊戲終局劇情?還是彆的什麼?他分不清了。
“什麼?”
騎士被他突然的動作和急切的話語弄得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啊,您說的是……‘天之塔’的主人,普蕾茵女士吧?”
天之塔?白流雪心中一震。
那是遊戲後期某個高難副本區域,普蕾茵怎麼會……
“我們也找了很久,”騎士的聲音帶著無奈,“但根本……找不到。‘天使’們現在完全陷入恐慌狀態了。您……想見她嗎?需要我聯係‘天界信使’嗎?”
“天界信使”?“天使”?恐慌?
信息量過大,白流雪的大腦再次過載。
但他隱約感覺到,這個“普蕾茵”,或許是他理解這個世界的另一個關鍵。
“那、那好吧……”
他無意識地點了點頭,聲音飄忽,“去見見她……”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心神激蕩的刹那……
“彆胡鬨。”
一個冰冷、平靜、卻又熟悉到靈魂顫栗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那是……
“時間不多了。”
又一個聲音,帶著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