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須儘快回去。”
第三個聲音,斬釘截鐵。
“找到……‘生存’的線索。”
第四個聲音,如同最後的提醒。
“那是……唯一的希望。”
聲音接連響起,急促、重疊,卻又奇異地清晰可辨。
毫無疑問,全都是“白流雪”的聲音。
但每一個聲音的語調、情緒、甚至細微的音色,都略有不同。
有些冷靜如冰,有些急切如火,有些疲憊滄桑,有些帶著深沉的悲哀……仿佛有幾十個、上百個不同的“白流雪”,正在他意識的深處,同時對他說話,將紛亂的意念強行灌注進來。
這種感覺詭異而恐怖,如同有無數個自己在腦海中竊竊私語、爭吵、催促。
白流雪不由自主地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踉蹌著向後退了好幾步,仿佛要遠離這些來自“自己”的聲音。
“咦?大人?您怎麼了?!”兩名騎士慌忙上前想要攙扶。
“不……不……”
白流雪擺擺手,呼吸急促,語無倫次,“天使……的事情,以後再說……我、我需要……靜一靜……”
他不再理會兩名困惑擔憂的騎士,轉過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朝著學院西側、那片他記憶中相對僻靜的、被稱為“靜默回廊花園”的區域,跌跌撞撞地奔去。
“時間不多了。”
那些聲音還在隱約回響,但已不再密集,仿佛潮水般退去,隻留下冰冷的餘韻。
他並非不明白那些“聲音”在說什麼。
“在這個世界……我能停留的時間。”
他並非毫無感覺。
自從醒來,一種模糊的、仿佛沙漏在倒計時般的緊迫感,就一直縈繞在心頭。
隻是被一連串的震驚和陌生感所掩蓋。
此刻,他閉上眼,強行壓下翻騰的思緒和那些雜音的乾擾,將全部心神沉入對自身存在狀態的感知。
一種奇異的、與這個世界若即若離的“剝離感”,清晰地浮現。
“最多……還有30分鐘。”他得出了一個大致卻篤定的結論。
這不是計算,而是某種更本質的“認知”,如同知道自己何時會餓,何時會困。
那些聲音說道:找到“重生”的線索。
來到這裡之前,在網吧那個奇異空間裡,“另一個白流雪”曾說過……他會給出“提示”。
“原來是這樣……”
白流雪靠在一處爬滿枯萎藤蔓的拱廊石柱上,望著花園裡蕭瑟的冬景,喃喃自語。
在“現實”中,他不可能憑空感受到遊戲中“自然天機體質”那種玄而又玄的境界。
那是在遊戲係統的框架下,通過屬性堆疊、技能解鎖、一個“F鍵”就能達成的結果。
但如果……讓他親自“體驗”一次,這種體質完全成長、力量達到巔峰時的感覺呢?
“呼……”
他不再猶豫,時間緊迫,每一秒都彌足珍貴。
他閉上眼,摒棄所有雜念,開始緩緩地、深深地呼吸。
這具身體是這個“遊戲通關後”的、身為“斯特拉騎士團長”的白流雪的身體已經完全成長,徹底克服了“魔力泄露體質”的缺陷,真正掌握了“自然天機體質”的奧義。
它擁有近乎無限的生命力循環,能夠通過最自然的呼吸,自由操控天地間湧入體內的魔力,將其化為己用。
這與現實中那個隻能勉強將魔力凝聚成粗糙劍形、戰鬥主要依靠體術和裝備輔助的、高一學生白流雪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彆,是天塹般的差距。
這裡的“白流雪”,心念一動,就可在皮膚表麵瞬間形成一層比精鋼還要堅固數倍的無形魔力護盾;指尖輕劃,便能從虛空抽出一道足以切割空間的透明魔力鋒刃;吐納之間,周遭環境的魔力便如臂使指,可攻可守,可療可禦……
這簡直是……無窮無儘的力量境界。
“必須……記住這種感覺。”白流雪咬牙,將全部感知聚焦於體內。
每一次呼吸,外界那濃鬱的魔力,便如同溫順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湧入他的口鼻,順著某種完美構建的、與生俱來的魔力回路,流淌向四肢百骸,最終彙入心臟下方某個仿佛蘊含著一片星海的、溫暖而浩瀚的“源點”。
這感覺……十分陌生。
現實中“魔力泄露體質”的他,體內幾乎無法儲存穩定的魔力,如同一個底部有漏洞的容器,注入多少,很快就會流失多少。
他的身體對自然界的魔力異常敏感,暴露在渾濁的魔力中就容易墮落、異化;暴露在過於精純神聖的魔力中,又可能因無法承受而崩潰。
他始終是被動承受、被外界魔力“同化”或“排斥”的一方。
但是這具身體……卻恰恰相反。
他能清晰地“內視”到,在這具身體的“源點”深處,存在著一種穩定、鮮明、獨一無二的“顏色”。
那並非視覺上的色彩,而是一種存在的“特質”,靈魂的“烙印”,意誌的“輝光”。
是“白流雪”這個存在,最核心的本質顯化。
這種“顏色”,這種本質的輝光,擁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染化”能力。
任何外來的、進入他體內的魔力,在流經“源點”、被那輝光浸染之後,都會迅速被“同化”,被打上屬於“白流雪”的印記,褪去原有的屬性躁動,變得溫順而統一,徹底化為他力量的一部分。
不是被自然的魔力所同化,而是反過來,將“自然”染上“自己”的顏色!
隨著呼吸與感知的深入,即使閉著眼睛,白流雪也“看”得越來越清晰。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種擴散開的、與自身“顏色”共鳴的感知。
隨風緩緩飄落、最後一片在枝頭掙紮的枯黃楓葉,葉脈的紋理,邊緣卷曲的弧度。
遠處,一隻拖著絢麗長尾、鱗翅上帶有魔力光斑的稀有鳳蝶,如何輕輕振動翅膀,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避開無形的氣流。
腳下泥土中,一隊排成筆直隊列、正搬運過冬食物的黑鐵螞蟻,觸角相碰傳遞的信息。
更遠處,花園長椅下,一隻毛色雜亂、耳朵缺了一角、正打著細微呼嚕的流浪野狗,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這一切,都如同近在眼前,纖毫畢現,不是視覺的“看見”,而是存在的“感知”,是自身“顏色”與外界萬物產生的、微妙的共鳴與反饋。
“這就是……”
屬於“我”的顏色,要有自己強烈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隻有能夠將這種“存在感”強烈地散發、輻射出去,與周遭環境產生深度共鳴與乾涉,才能反過來,讓環境“承認”你,與你“合一”,從而達成所謂的“與自然融為一體”。
到目前為止,他一直誤解了“自然天機體質”。
他以為像那些修仙小說、武俠故事裡描述的那樣,“與自然合為一體”就是消除自我的邊界,讓自己的身體、意識徹底“融入”自然,化為風雨,化為山川,失去獨立的“我”。
“恰恰相反!”
白流雪心中豁然開朗,他模仿著這具身體的本能,開始嘗試。
不是“融入”,而是“彰顯”,不是“消失”,而是“存在”。
他想象著自己的“存在感”,那份獨屬於“白流雪”的靈魂本質、意誌輝光。
如同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緩緩地、卻堅定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如果是現實中的身體,這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那脆弱的、無法穩定儲存魔力的軀體和靈魂,連維持自身存在都勉強,談何主動散發、感染外界?
但這個身體,這個達到了“自然天機”境界的身體,卻能將這一切做得如此自然而然,如同呼吸般輕鬆。
他輕輕抬起右手,意念微動,將自己的“顏色”與感知,如同絲線般,遙遙“連接”到遠處枝頭那片最後搖搖欲墜的楓葉。
然後,輕輕一“招”。
那片楓葉仿佛被無形的、溫柔的手指觸碰,微微一顫,隨即脫離了光禿的枝頭,並未墜落,而是仿佛有了生命般,在空中輕盈地翻轉、飄舞,然後朝著白流雪的方向,悠悠地飛了過來,最終懸停在他攤開的掌心之上。
“太……厲害了。”
白流雪看著掌心那片普通的枯葉,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這並非強大的魔法,而是自身“存在”對微小物質的直接乾涉,是“境界”的體現。
曾經,單純認為這隻是個“遊戲”,是屬性麵板上的一個詞條,是技能樹上點亮的一個圖標。
那時,他並不知道“自己”操縱的遊戲角色,在達到這個“境界”時,其存在本身已經觸及了多麼玄奧、多麼“真實”的層麵。
“現實中的我……能再次達到這種境界嗎?”
不知道。
前路漫漫,迷霧重重,現實中他的起點如此之低,阻礙如此之多。
“但是,必須要做到。”
白流雪握緊了拳頭,枯葉在他掌心無聲化為粉末。
不做到,就會死,在“生命神力中毒”中徹底異化或消亡。
不做到,就無法醒來,無法繼續前行。
不做到,就無法兌現承諾,無法守護珍視的一切,無法對抗那既定的終焉。
“因為我必須……生存下去。”
“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拯救所有人。”
仿佛隨風飄揚而來的、若有若無的低語,再次在意識邊緣響起。
是那些“聲音”,是無數個消散在星光中的“白流雪”們,最後的執念與祈願。
白流雪閉上眼睛,將這些聲音,連同他們話語中那沉甸甸的、跨越了無數絕望輪回的對命運的不甘與“希望”,一同納入心中。
然後,他更加專注,更加貪婪地,擴展著自己的感知,體悟著這具完美軀體內部每一絲魔力流動的韻律,感受著“源點”中那份獨特“顏色”的每一次脈動,記憶著將自身存在感輻射出去、與萬物共鳴的那種微妙“手感”。
雖然很想慢慢品味、細細拆解這種偉大境界的每一個細節,但時間……實在太過緊迫了。
沙漏的沙,無聲流逝。
要在短短不到三十分鐘內,掌握這種堪稱“道”的玄妙境界,哪怕是囫圇吞棗,哪怕隻是勉強模仿其形,哪怕隻能在自己那殘破的身體裡,構築出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殼,哪怕隻能在那致命的生命洪流中,借助這虛假的“境界”停留片刻,找到一線生機……
“必須找到方法……”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是體力消耗,而是精神全力推演、記憶、模擬帶來的負擔。
“怎樣才能模仿……這種偉大的‘身體’感覺?”
核心在哪裡?最關鍵的那個“開關”是什麼?
現實中的身體,沒有遊戲中係統賦予的完美回路,沒有這具身體千錘百煉的根基,更沒有那浩瀚的“源點”和鮮明的“顏色”。
拿什麼去“模仿”?去“共鳴”?
“!”
就在他苦思冥想、幾乎要絕望的瞬間……
一種極其強烈、極其清晰、卻又陌生到極致的悸動,如同黑暗中炸開的閃電,猛地從他這具身體的“心臟”深處,迸發出來。
“這、這是什麼?!”
白流雪渾身劇震,猛地睜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口綿長而熾熱的氣息。
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竟隱隱帶著一絲淡金色的微光。
並非生理上的心臟跳動,而是位於胸口正中、與“源點”位置隱約重合的某個更深層的、關乎“存在本源”的“核心”,發生了共鳴與勃發。
仿佛……一直沉寂的、代表著“自我”的某個最根本的“器官”或“烙印”,在這一刻,被他試圖“模仿境界”的強烈意念所觸動,蘇醒了,並開始主動“彰顯”自身的存在。
一種奇異的感覺傳來,仿佛在原本的四肢感官之外,又多出了一對“無形的手腳”,或者一種全新的、可以向外“延伸”和“觸摸”世界的“感知與乾涉器官”。
但這“新器官”操控起來卻毫無滯澀,如同與生俱來。
“就是這個!”
白流雪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明白了。
在這個“遊戲世界”的白流雪體內,在“心臟”深處,一直湧動著、束縛著一股強大、磅礴、獨一無二的“氣息”。
那就是他自身“顏色”的源頭,是“存在感”的本質,是能夠與自然共鳴、染化萬物的“本我輝光”。
這股巨大的存在感,平時被完美地約束、內斂在核心之中,隻有在需要時,才會如同呼吸般自然散發,達成“與自然合一”的境界。
而他剛才的嘗試,無意中觸動了這份“核心”,讓它微微“亮”了起來,讓他“感受”到了它的存在與運作方式。
“記住這種感覺。”
白流雪在心中瘋狂呐喊,用儘全部的靈魂力量,去銘刻、去烙印這份“核心悸動”、“存在勃發”的每一個細節。
它的頻率,它的強度,它散發時的“質感”,它向外輻射時與外界產生的、那微不可察卻又真實不虛的“漣漪”。
他知道,時間快到了,沙漏將儘,與這個世界的“剝離感”越來越強,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將他向後拉扯,要將他拖回那個充滿消毒水氣味、被生命神力充斥的病房。
“再堅持一會兒……”
白流雪咬緊牙關,牙齦甚至滲出血腥味,他不再滿足於被動的“感受”。
他回憶著剛才那種“核心悸動”的感覺,然後,用儘此刻全部的精神、意誌、以及這具身體殘存的本能呼應,主動地、有意識地、甚至帶著一絲狠絕地,去“引爆”心臟深處那股蟄伏的、代表“我”的浩瀚氣息。
不是細微的散發,而是爆發性的彰顯。
“以我之名……”
“以此身為證……”
“以此魂為憑……”
“‘存在’於此!”
無聲的呐喊,在靈魂深處炸響!
“砰……!”
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屏障被打破,又似沉睡的火山終於噴發。
一股難以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自我”之光,並非實質的光芒,而是存在的“宣告”,從白流雪的“核心”處,轟然爆發,如同最輕柔又最不可抗拒的潮汐,瞬間席卷過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然後毫無阻礙地穿透軀體,向著四麵八方、向著整個寂靜的花園、向著更高遠的天空,擴散開去。
“嗡……”
周圍的空氣似乎微微震蕩了一下,飄落的塵埃軌跡改變了。
遠處那隻鳳蝶的飛行路徑出現了微不足道的偏折,長椅下熟睡的野狗,耳朵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
以白流雪為中心,半徑數十米內,一切微小的存在,都仿佛被一陣清風吹過,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指向他的“偏轉”與“共鳴”。
也就在這“存在”全力爆發、與外界產生最深層次共鳴的刹那……
白流雪清晰地“看”到,或者說感知到:窗外,那熔金般的夕陽餘暉,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
天空的顏色,從絢爛的橙紫,驟然變為一種深沉、純粹、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夜”之色。
不是夜晚的深藍,而是更接近“虛無”,接近“終結”,接近……他在星之圖書館驚鴻一瞥的、那條滅世魔龍的鱗片色澤。
永恒的黑夜,仿佛在此刻降臨前兆。
緊接著,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世界變成了一片毫無雜質的、令人心悸的純白。
不是聖潔的白,而是空無一物的、剝離了一切意義的“白”。
白流雪緩緩地、仿佛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閉上了眼睛。
在意識徹底從這個世界抽離、被拖向“歸途”的最後一瞬,無數個重疊的、或清晰或模糊的、屬於“白流雪”的聲音,如同風中飄散的羽毛,輕輕拂過他即將沉淪的思緒:
“記住……”
“沒有太陽升起……”
“永恒的‘黑夜’……正在來臨。”
“你……”
“我們……”
“要收回……夜晚。”
“成為……光芒。”
“白流雪”們的聲音散去,純白吞沒一切。
斯特拉學院西花園的寂靜景象,騎士團長白流雪獨立寒風中的身影,連同那身月影詠歎的鎧甲與刹那禮讚的聖劍,都如同水中倒影,悄然破碎、消散。
…………
現實。
斯特拉綜合醫院,頂層特殊病房。
窗外,新年的第一場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月光清冷地照在光潔的地板上。
病床上,一直沉睡的棕發少年,那平靜了整整一個月的眉宇,在無人察覺的陰影中,幾不可察地,再次輕輕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顫動的幅度,似乎比之前那無人察覺的一次,要稍微……明顯了那麼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