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投機取巧、乘人之危的行為,對他而言,都是對“戰鬥”本身的褻瀆,會讓他追求的“勝利”失去意義。
“那麼……”
馬流星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冰冷乾燥,但其中的殺意已消散,隻剩下深深的疑慮與探究,“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去想吧。”
黑魔王卻不再多言,他緩緩向後,靠近王座的靠背,暗紅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下方身形挺拔卻籠罩在重重迷霧中的兒子,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樣子深深印入腦海。
“見到你……很高興。”
“希望你……健康。”
說完這兩句近乎“家常”卻又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格外詭異的話語,黑魔王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仿佛瞬間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係,化作一尊真正的、漆黑的帝王雕像。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馬流星深深地看了王座上的父親一眼,不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邁步。
靴子踩過自己製造的地麵裂痕,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他穿過依舊跪伏一地、不敢抬頭的黑魔人群,走出那扇巨大的金屬門,沿著來時的盤旋階梯,離開了這座令人窒息的堡壘,走出了黑色古城。
重新站在被黑色風暴環繞的絕壁山道上,冰冷的、帶著濃鬱黑暗魔力的山風撲麵而來,卻讓馬流星感到一絲異樣的清醒。
他心中反複咀嚼、推敲著父親最後那番看似矛盾、實則充滿暗示的話語。
“白流雪……一直妨礙黑魔人的‘大事’……”
“在轉移過程中,暴露在外、完全無意識、毫無防備的他……真的會被放任不管嗎?”
“你自己去想吧。”
不是父親要動手。
但父親顯然知道些什麼,關於可能會對白流雪不利的行動。
而且,這行動很可能與“黑魔人的大事”有關,而白流雪曾經“妨礙”過。
“一定是……‘月影教’的所作所為。”馬流星眼神一凝,得出了結論。
能夠、且有意願在白流雪昏迷轉移途中發動襲擊,並且有實力與最精銳的斯特拉騎士團護衛隊正麵抗衡的黑暗勢力,屈指可數。
而其中,與白流雪有過直接衝突、且行事風格詭譎莫測、不擇手段的,最有可能便是那個崇拜“黑夜”、與“灰空十月”似乎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秘密教派……月影教。
他們曾在星花樹事件中暗中推波助瀾,試圖喚醒或利用某種古老邪惡,被白流雪無意中破壞。
這份“妨礙”,足以讓他們懷恨在心,伺機報複。
“不能提前告訴任何人。”
馬流星迅速做出判斷。
即使匿名向斯特拉騎士團高層舉報,他們必然會追查情報來源。
一旦深究,很容易牽連出他與黑魔人勢力的隱秘聯係,屆時解釋起來將是天大的麻煩,甚至可能被扣上“勾結黑魔”的罪名,自身難保。
而如果匿名舉報,以斯特拉官僚體係的作風,在無法核實情報真偽、且涉及最高機密轉移路線的情況下,大概率會被當作惡作劇或敵方乾擾直接無視。
對他們來說,說也沒用。
那麼,該告訴誰?
誰能既擁有足夠的行動力與資源,確保白流雪的安全;又能給予他無條件的信任,不去深究他情報的來源;同時,在得知危險後,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去保護白流雪?
“這樣的人……有的。”馬流星暗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光。
僅憑第一印象就能想到的,就有三個以上。
若是將範圍稍微擴大,在他腦海中浮現的麵孔,數量還要更多。
“阿伊傑……她雖然有時軟弱,但對白流雪的關心毋庸置疑,且摩爾夫公爵家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洪飛燕……阿多勒維特的公主,看似高傲冷靜,實則重情重義,手中掌握的資源和決斷力都足夠。”
“普蕾茵……行動力超群,膽大心細,在黑市和特殊渠道也有門路。”
“澤麗莎……星雲商會的千金,財力與情報網絡都是頂級,且做事果決。”
“花凋琳……精靈王,若能得她介入,安全性將極大提升,但如何聯係且不暴露自己是問題。”
“艾特曼校長……他絕對會全力保護白流雪,但同樣存在如何匿名有效傳達信息的難題。”
腦海中快速篩選、權衡。
最終,幾個最合適、也最可能立即采取有效行動的名字,被鎖定。
“應該……沒事吧。”
馬流星低聲自語,仿佛在安慰自己。但他知道,僅僅“應該”不夠,他必須做些什麼,確保那個萬一不會發生。
他舉起右手,攤開手掌,凝視著自己的掌心,意念微動。
“嗤……”
一縷精純、凝練、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漆黑魔力,如同具有生命的毒蛇,從他掌心悄然鑽出,無聲地旋轉、纏繞,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森寒與墮落氣息。
這股魔力之精純、之強大,遠超尋常黑魔人,甚至讓周圍狂暴的黑暗風暴都似乎為之一滯,隱隱向其臣服。
儘管從未主動修煉、使用過這份來自父親的血脈饋贈,但隨著年齡增長,體內這股黑色的魔力,依舊如同失控的氣球般,不受控製地、持續地膨脹、壯大。
為了壓製、消除這份日益增長、仿佛隨時會反噬自身的黑暗力量,他不得不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修煉、精純那源自母親的、白色的光明魔力。
結果便是,他在十八歲的年紀,便達到了令無數魔法師終其一生也難以企及的五階巔峰,並且完全掌握了複數的高階白魔法,其魔法掌控力與魔力總量,堪稱驚世駭俗。
馬流星自己都隱約感覺到,如果……萬一……他釋放出體內所有的黑魔法,將其與白魔法以某種危險的方式混合、爆發……
那麼,即便是那些活了幾十年、天賦卓絕的六階天才大魔法師,恐怕也難以在純粹的魔力對撞中,與他抗衡。
這想法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竟然隱約觸摸到了六階的門檻,甚至可能擁有威脅六階的力量?
這在埃特魯大陸千年的魔法史上,也從未有過如此離譜的記載。
說出去,有人會認為這是瘋子的囈語,有人會為之感到可悲,更多的人,恐怕會直接無視,當作荒謬的無稽之談。
然而……
“我不使用黑魔法。”
馬流星低聲,如同最堅定的誓言,對自己重複,他五指猛然收攏。
“噗。”
掌心那縷精純的黑魔力,如同被無形之手掐滅,瞬間潰散,化作幾縷黑煙,迅速消弭在周圍的黑暗風暴中,仿佛從未存在。
白色的魔力,繼承自溫柔堅強的母親,是他與“人類”身份、與光明世界的最後紐帶,是他選擇的道路。
黑色的魔力,來自那個他憎恨的、殺死母親的男人,是他痛苦與詛咒的根源,是他誓要摒棄的汙穢。
他即使死,也絕不願意動用這份令人憎惡、令人作嘔的黑色力量。
“僅憑白色魔力……我也能保護我珍愛的人們。”他對這個決心,充滿了近乎偏執的信心。
既然白流雪能夠在沒有常規魔力回路、看似“一無所有”的情況下,一次次創造奇跡,保護了那麼多人,改變了那麼多事……
那麼,擁有強大白魔法天賦、站在同齡人頂點的自己,又有什麼……做不到的呢?
“回去吧。”
馬流星最後望了一眼身後那籠罩在永恒黑暗風暴中的猙獰古城輪廓,暗紫色的眼眸中,所有情緒儘數收斂,隻剩下冰封般的堅定。
他轉身,邁開步伐,身形很快消失在盤旋而下的險峻山道儘頭,融入了外界更為廣闊,卻也暗藏更多未知風暴的世界。
…………
下月平原。
與“絕壁哀嚎”的陰森恐怖截然相反,這裡是埃特魯大陸著名的富庶豐饒之地,遼闊的平原一望無際,冬季的薄雪如同輕紗覆蓋著休耕的田野,遠處蜿蜒的河流在晨光下如同流淌的鑽石。
平原中央,星羅棋布地坐落著“星雲”家族及其盟友們的莊園、工坊、魔法實驗場所以及那標誌性的、如同水晶宮殿般的商會總部建築群。
澤麗莎的“寒假”,與絕大多數同齡人截然不同。
她幾乎從不去學校,絕大多數時間都待在下月平原深處、屬於她個人的一座幽靜莊園裡,處理著“星雲”家族龐雜事務中她所負責的部分,以及她暗中推動的某些“計劃”。
即使到了學生們歡呼雀躍的假期,她的每一天,依然和平日一樣,在精準的作息中開始。
清晨,當時鐘指向預定時刻,她便會準時醒來,不需要女仆呼喚,自律已刻入骨髓。
赤紅的長發在晨光中如同燃燒的火焰,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伸手,緩緩拉開厚重的、繡著星雲徽記的絲綢窗簾。
清冷的、帶著平原特有草木氣息的晨光,瞬間湧入寬敞而布置典雅的臥室。
窗外,是下月平原冬日的景象。
薄雪覆蓋的寧靜原野,遠處莊園其他建築的尖頂,更遠方地平線上朦朧的山脈輪廓,以及清澈高遠、仿佛水洗過的淡藍色天空。
每次看到,都是如此開闊而美麗的景象。
據說古代有位被稱為“仙人崖的隱者”的智者,直到生命儘頭都在欣賞下月平原的景色,感歎其能洗淨塵世煩擾。
此刻澤麗莎似乎能理解幾分那種心境。
在不知道何為“美麗”、何為“值得守護之物”的過去,她究竟是如何度過那些蒼白日子的呢?
她渴望儘情享受那些能賦予生活動力、色彩與重量的“積極情感”。
比如對友情的珍視,對承諾的堅守,對某個特彆之人的牽掛與擔憂。
這些情感,曾經是她嗤之以鼻的“軟弱”,如今卻成了支撐她麵對繁雜事務與沉重壓力的隱秘支柱。
然而,當她的目光從窗外美景收回,轉向那張寬大的、堆滿了各種商會文件、魔法契約草案、情報簡報的紅木書桌時,臉上那片刻的柔和迅速褪去,被一種熟悉的、屬於“星雲繼承人”的冷靜與銳利所取代。
書桌的一角,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擺放著一個小巧精致、鑲著銀邊的相框。
相框裡,是白流雪作為交換生初到星花樹魔法學院時,某次校園活動中,被她“突然襲擊”拉著拍下的合照。
照片裡的白流雪顯然沒料到會被拍,表情帶著幾分措手不及的驚慌,棕色的頭發有些亂,迷彩色的眼眸瞪得圓圓的,模樣有些滑稽,卻又透著少年特有的青澀與真實。
而她站在他旁邊,赤紅的長發一絲不苟,金黃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鏡頭,嘴角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得逞般的細微弧度。
她放下手中剛剛煮好、散發著醇厚香氣的黑咖啡,走到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相框,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玻璃表麵,目光落在照片中少年那生動的臉上。
“什麼時候……才能醒來呢?”她低聲自語,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新年時,她曾暗自希望,或許伴隨著慶典的鐘聲,會有什麼“奇跡”發生。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病房那邊傳來的消息,依舊是“情況穩定,但無蘇醒跡象”,音訊全無。
“對了……是後天吧。”她想起剛剛收到的加密簡報。
斯特拉內部彙聚的各方頂尖魔法師、學者、醫生,對白流雪奇異的“生命中毒”狀態研究了近一個月,依舊毫無頭緒。
常規的、甚至一些非常規的檢測與治療手段都宣告無效。
最終,在艾特曼校長和精靈王花凋琳的聯合授權下,決定將他秘密轉移到煉金術師聯合協會下屬的、擁有大陸最尖端魔法醫療與生命學研究設備的特級魔法病理研究中心,進行更深入、也更具“侵入性”的研究。
將病人送往研究室,聽起來有些冷酷,仿佛將人當作了“實驗品”。
但澤麗莎理解這個決定的無奈。
白流雪的狀況超出了現有醫學與魔法的認知範疇,如果不在保護他基本生命的前提下,采取一些更“特殊”的方法去探測、分析他體內的異常,恐怕真的永遠也找不到解決辦法。
為此,她已經傾儘了自己名下所有可動用的流動資金,甚至抵押了部分未來收益,投資給了數十位在生命魔法、神聖術、古代秘法、異常體質研究等領域享有盛譽或獨具奇才的學者、法師、巫醫。
她給予他們最充足的經費和最寬鬆的研究權限,隻有一個要求……找出喚醒白流雪的方法。
以她目前的知識儲備,無法親自治愈白流雪。
那麼,她就要充分利用自己“星雲商會繼承人”的身份所能調動的一切資源,金錢、人脈、情報、影響力,去撬動更大的力量,為那渺茫的希望添磚加瓦。
“希望……他們在那裡,能找到辦法。”
澤麗莎望著照片,金黃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深藏的憂慮與期盼。
就在這時……
“哢嚓!”
一聲輕微的、瓷器碰撞的脆響,突然從旁邊傳來。
“嗯?”
澤麗莎從思緒中驚醒,轉頭看去。
隻見她剛剛放在書桌邊緣的那杯黑咖啡,杯身毫無征兆地晃動了一下,深褐色的液體在杯中蕩起漣漪,險些灑出來。
但桌上平整,並無震動,也無人觸碰。
她疑惑地蹙起秀眉,目光順著感覺向上移動。
然後,她的動作瞬間僵住。
在她書桌側前方,距離她不到兩米的空氣中,光線如同水波般微微蕩漾、扭曲。
緊接著,一個全身覆蓋著流動的、如水銀般光澤的、身形佝僂的老者虛影,如同從油畫中走出,由淡至濃,緩緩凝聚、顯現出來。
老者有著長長的銀白胡須,麵容隱藏在流動的銀光之後模糊不清,隻有一雙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鐘表內部,閃爍著冰冷的、非人的理性光輝。
他仿佛剛剛調整好“出現”的姿態,此刻正微微側著頭,表情似乎帶著一絲……尷尬?
正是銀時十一月。
“咳咳,”銀光老者……銀時十一月……仿佛為了掩飾尷尬,輕輕咳嗽了兩聲,那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裡響起,“我來得……不是時候。你繼續……忙你的。”
“嗯?”
澤麗莎一時沒反應過來,金黃色的眼眸中滿是錯愕。
這是什麼意思?銀時十一月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她的私人臥室?還說什麼“不是時候”?
她順著銀時十一月那仿佛“彆開視線”的姿態,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手中……
她正小心翼翼地、近乎溫柔地撫摸著照片中白流雪的臉,眼神中帶著未曾掩飾的擔憂與柔情,獨自一人站在清晨的臥室裡……
這情景,在旁人看來,尤其是突然闖入的“旁人”看來,確實容易讓人產生某種……微妙的誤會。
“哦,誤會!”
澤麗莎的臉頰瞬間騰地一下,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紅暈。
一直以來的冷靜自持幾乎崩盤。
她像被燙到一樣,急忙放下手中的相框,仿佛那是塊燒紅的烙鐵,同時身體像彈簧般從書桌旁彈開,站得筆直,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我不是那個意思!!”
情急之下,她甚至順手抓起了桌上的一疊文件,朝著銀時十一月的虛影扔了過去。
當然,文件隻是穿過那流動的銀光虛影,紛紛揚揚地散落在地上。
“嗬嗬嗬……”
銀時十一月那金屬質感的聲音,竟然發出了幾聲低沉的、仿佛帶著促狹意味的輕笑,銀光下的身影似乎都愉悅地晃動了幾下,“慌張了?這可不像……平時的你啊,澤麗莎。”
“我、不、是、那、個、意、思!”
澤麗莎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重複,赤紅的長發仿佛都要因為羞憤而豎起來。
她緊握雙拳,嬌小的身體因為極度的尷尬和某種被“撞破”秘密的惱怒而微微顫抖。
然而,顫抖中,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在翻滾。
幾個月了。
自從白流雪昏迷,自從知曉“十二神月”的存在可能與喚醒他有關,她動用了星雲商會龐大的情報網絡,花費了無數金錢與精力,嘗試了各種或常規或離奇的方法,就為了能聯係上、見到這位神秘莫測、執掌時間的“十二月”。
如今,這位存在終於主動出現在她麵前,卻是在這樣一個尷尬到讓她想挖個地洞鑽進去的時刻,而且,看起來還誤會了些什麼。
這怎能不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混合著羞憤、焦急與深深無奈的怨念。
銀時十一月似乎欣賞夠了她的窘態,那金屬般的笑聲漸漸平息。
流動的銀光穩定下來,那雙鐘表般的冰冷眼眸,透過銀光,重新“看”向澤麗莎,其中的戲謔消失,恢複了那種非人的、深邃的平靜。
“那麼,”他開口,聲音重新變得平穩無波,“讓我們來談談……正事吧,澤麗莎。關於你一直想見我的原因,以及……關於那個沉睡的少年,白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