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白流雪在那場與淡褐土二月的“神跡”之後陷入沉睡,時間已悄然滑過一個月的刻度。
世界並未因一個少年的長眠而停轉。
最初的震驚、擔憂、各方勢力的暗流湧動之後,生活的齒輪依舊在既定的軌道上隆隆前行,將絕大多數人卷入名為“日常”的洪流。
寒假,來臨了。
一個學年在紛擾與驚濤駭浪中畫上句點。
三年級的前輩們披著象征畢業的綬帶,在飄雪的廣場上留下最後的合影與淚水,而後如同離巢的飛鳥,散入廣闊世界的各個角落,迎接屬於他們的、星辰或荊棘鋪就的未來。
新生們則懵懂而期待地,在學籍檔案上悄然添上一筆,從“一年級”晉升為“二年級”,即將迎接嶄新卻也注定不會平靜的新學年。
十幾歲的少年少女們,終於從繁重的課業、危險的實戰、以及那場籠罩心頭的災難陰影中,暫時掙脫出來,迎來了名為“寒假”的短暫喘息。
有人回到爐火溫暖的家中,享受久違的親情與慵懶;有人結伴踏上旅途,去探索埃特魯大陸其他區域的奇景;有人則選擇留在學院,或繼續鑽研感興趣的魔法領域,或純粹地放鬆,享受難得的清淨。
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舔舐傷口,積蓄力量,或者……試圖遺忘。
絕壁哀嚎·黑色古城。
這個名字本身,就足以讓絕大多數知曉其存在的生靈感到靈魂顫栗。
它並非坐落於尋常的山巒或平原,而是詭異地“生長”在一片終日被狂暴的、近乎實質的漆黑色魔力風暴所環繞的、高達千仞的尖銳荊棘絕壁之巔。
那些荊棘並非植物,而是某種凝固的、蘊含著絕望與詛咒氣息的黑暗魔力結晶,扭曲盤繞,如同巨獸嶙峋的骨骼,將古城拱衛其中,隔絕內外。
由於此地過於濃厚且性質極度狂暴、汙穢的黑暗魔力,普通人哪怕僅僅是靠近絕壁範圍,輕則心智墮落、陷入瘋狂,重則肉體異化、生機枯竭,化為沒有理智的怪物。
即便是那些低階的黑魔人或適應黑暗環境的魔物,也無法承受古城核心區域那精純到恐怖的黑暗魔力侵蝕,會在靠近途中被同化、撕裂,成為滋養這片詛咒之地的新養料。
這裡是生者的禁區,是黑暗的聖所,亦是黑魔人傳說中最為古老、最為神秘、也最為強大的幾個源頭聖地之一。
而此刻,馬流星正毫不在意地,行走在這片被外界視為絕對死地的詛咒之地上。
他依舊穿著那身斯特拉的冬季製服,深紫色的長發在永不停歇的黑色魔力之風中微微拂動,暗紫色的眼眸平靜無波,仿佛周圍那足以蝕骨銷魂的黑暗氣息隻是尋常的微風。
他腳步平穩,踩在由某種漆黑光滑、仿佛吞噬一切光線的石材鋪就的狹窄山道上,兩側是深不見底、翻湧著不祥霧氣的深淵。
漆黑的荊棘不時從岩壁刺出,尖端閃爍著幽光,卻在他經過時,如同擁有意識般,微微向內蜷縮,仿佛在畏懼,又似在……臣服。
當他終於抵達黑色古城那巨大、扭曲、仿佛由無數痛苦麵容熔鑄而成的黑鐵城門前時,城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
一團濃鬱到化不開的、不斷變換著猙獰麵孔的黑色霧狀幽靈,從門縫中緩緩滲出,飄到馬流星麵前。
幽靈沒有固定的形態,隻有兩點暗紅色的光點在“頭部”位置幽幽閃爍。
“馬流星……王子殿下。”
幽靈發出嘶啞、重疊、仿佛無數亡魂低語的聲音,但語氣卻帶著一種僵硬的恭敬。
“帝王……正在等候您。”
“走吧。”
馬流星的聲音乾燥、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仿佛隻是完成一項令人厭煩的例行公事。
他跟隨黑色幽靈,步入了這座傳說中的古城。
城內的景象,與外界的想象或許相差不遠。
街道寬闊卻空無一人,兩側的建築風格詭異而扭曲,尖塔如利刺般指向被黑色風暴籠罩的天空,窗戶大多破損,裡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空氣中彌漫著陳舊鐵鏽、腐朽塵埃與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魔力殘渣混合的氣味。
地麵同樣由那種吸光的黑石鋪就,走在上麵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他們走了很久,穿過數道同樣陰森的內城門戶,最終抵達了古城最深處,一座巍峨如山、通體由某種暗沉金屬鑄造的巨型堡壘前。
進入堡壘,沿著盤旋向上的、沒有任何照明卻絲毫不影響視物的寬闊階梯,最終,他們來到了一扇高達十米、表麵浮雕著無數掙紮哀嚎靈魂形象的厚重金屬巨門前。
幽靈無聲地沒入門扉,巨門隨即在低沉的轟鳴中,向內緩緩敞開。
門後,是一個大得超乎想象、挑高超過五十米的圓形大廳。
大廳的穹頂隱沒在黑暗之中,四周的牆壁上懸掛著已然熄滅、鏽跡斑斑的巨大火盆。
地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空氣凝滯,充滿了時光腐朽的氣息。
然而,大廳的儘頭,那座高出地麵十餘級台階的、由整塊漆黑如墨卻又流轉著星辰般細碎銀光的奇異石材雕琢而成的帝王寶座,卻纖塵不染,光滑如鏡,與周遭的破敗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寶座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一個全身覆蓋在造型古樸、線條淩厲、仿佛由最深沉夜色鍛造而成的黑色全身鎧甲中的男人。
鎧甲並不顯得笨重,反而貼合著其下挺拔如鬆的身形,每一片甲葉都仿佛蘊含著無窮的力量與威嚴。
他雙手放鬆地搭在寶座扶手上,頭盔的麵甲並未放下,露出一張剛毅、英俊、卻籠罩著一層淡淡倦怠與滄桑的中年男性麵容。
他的頭發是接近銀白的淺灰,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眼眸是深邃的、仿佛能吸走靈魂的暗紅色。
諷刺的是,儘管他一身漆黑,端坐於這黑暗聖所的王座,其形象卻莫名給人一種比世間任何純白之物更加“乾淨”、更加“明亮”的感覺。
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虛偽、雜質、猶豫的,純粹到極致的“存在”本身所散發出的奇異質感,如同最鋒利的刀鋒,冰冷,直接,不容置疑。
“來了。”
黑甲男人,黑魔王,或者說,馬流星的父親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清晰地回蕩在空曠死寂的大廳每一個角落,仿佛直接敲打在聽者的心臟上。
“有何貴乾?”
馬流星停下腳步,在距離王座尚有二十米的地方站定,微微仰頭,暗紫色的眼眸迎上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聲音依舊乾燥冰冷,如同在詢問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沙沙……”
“嗬……”
幾乎在馬流星話音落下的瞬間,大廳四周的陰影中,無數蠢蠢欲動的氣息驟然變得清晰而充滿惡意。
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帶著憤怒、嫉妒、貪婪與殺意,死死鎖定在馬流星身上。
那是他的“同父異母的兄弟們”,是黑魔王其他子嗣或麾下強大的黑魔人將領,他們對馬流星這副“傲慢”、“不敬”的態度,感到了本能的憎惡與挑釁。
當然,無論他們是否憤怒,對馬流星來說,都無關緊要,他甚至沒有向那些陰影投去一瞥。
“放假了,想看看兒子的臉。”
黑魔王似乎對那些陰影中的騷動毫不在意,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平靜地落在馬流星臉上,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溫和”的調侃,“作為父親,這點要求……都不行嗎?”
“看到你的臉,”馬流星一字一頓,暗紫色的眼眸深處,壓抑了多年的、冰冷的火焰在靜靜燃燒,“我就快要瘋了。”
這句話,他說得極其平靜,卻比任何歇斯底裡的怒吼都更加刺骨。
“是這樣。”
黑魔王輕輕點了點頭,那張英俊而威嚴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痛楚。
馬流星憎恨他,這件事本身如同一把鈍刀,日日切割著他的靈魂。
但每當想到,因自己犯下的“罪孽”而承受了百倍於他的痛苦、內心早已傷痕累累的馬流星,他便覺得,這份痛楚,是他必須承受,也必須忍受的代價。
“還在想念……母親啊。”
黑魔王低聲歎息,那歎息仿佛帶著千鈞重量,讓大廳中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黑魔人,本是沒有“母親”概念的,他們或許有生物學上提供卵子或孕育軀殼的“母體”,但一旦覺醒黑魔之力,完成轉化,那份源於血脈的、屬於“凡人”的親情羈絆與記憶,便會迅速被黑暗魔力侵蝕、淡化,最終化為冰冷力量的一部分,或被徹底遺忘。
這是黑魔人“進化”的代價,也是他們維係冷酷高效生存方式的“規則”。
然而……
馬流星,是一個例外。
他記得,清晰地記得母親溫柔的笑容,記得她哼唱的搖籃曲,記得她指尖的溫度,記得她臨彆前不舍的淚光。
他不僅記得,還深深地愛著母親,將那份記憶珍藏在靈魂最深處,視為不容玷汙的聖域。
也因此,他憎恨著親手殺死母親、並將這份黑暗力量烙印在他血脈中的父親。
對於早已“墮落”於黑色魔力、情感趨向淡漠或扭曲的黑魔人而言,這種強烈、純粹、基於凡人親情的愛與恨,是不可能存在的“異常”,是“弱點”,是“瑕疵”。
但對於黑魔王而言,這卻是他兒子身上,最像“人”,也最讓他感到刺痛與複雜的部分。
“既然見到了,就這樣吧。”
黑魔王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深入,他重新靠回王座,恢複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帝王姿態,“你說,想知道我叫你來的原因。”
“請儘快說明原因。”
馬流星不耐地催促,他不想在這個令他窒息的地方多待一秒。
“你的朋友……白流雪,是這個名字吧?”黑魔王忽然話鋒一轉。
“……”
馬流星暗紫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危險而凜冽,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劍,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死死鎖定王座上的男人。
“是的。”
他冷冷承認,心中警鈴大作,父親為何突然提起白流雪?
“聽說他最近……因為某種‘事故’,躺了一個多月。”
黑魔王用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道,暗紅色的眼眸深邃難明。
“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馬流星的聲音更冷。
“你知道……他會被送往‘煉金術師聯合協會’下屬的特級魔法病理研究中心接受治療嗎?”
黑魔王又問,仿佛在閒聊。
“我知道。”
馬流星的回答簡短。
這消息對外界是最高機密,斯特拉和精靈王國聯手封鎖了情報。
但馬流星憑借自己多年來暗中構建的情報網絡,早已掌握了白流雪轉移的具體時間、路線和護衛配置。他一直在暗中關注。
“真能乾。”
黑魔王輕輕讚了一句,聽不出是真心還是諷刺。
為什麼父親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還如此清楚細節?
馬流星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並發問,黑魔王已經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白流雪……一直妨礙黑魔人的‘大事’,讓人頭疼不已。雖然一直受到斯特拉的嚴密保護……”
他暗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仿佛在欣賞獵物落入陷阱的前奏,“但在轉移過程中,暴露在外的、完全無意識、毫無防備的他……真的會……被放任不管嗎?”
“哢嚓!!!”
黑魔王話音剛落,以馬流星所站之處為中心,堅硬無比、能夠吸收衝擊的黑石地麵,竟猛然炸開無數蛛網般的恐怖裂痕。
裂痕瞬間蔓延出數米,深不見底,仿佛地下有凶獸要破土而出。
“嗡!”
與此同時,馬流星猛地抬起頭,那雙暗紫色的眼眸深處,一點熾烈如熔岩、猩紅如鮮血的光芒,轟然爆燃。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暴戾,帶著一種君臨天下、俯瞰眾生的絕對威嚴,瞬間充斥了整個昏暗的大廳。
特性[帝王的威嚴]。
數百年也未必能出現一個的、被譽為“天命所歸”的至高特性。
目前已知的擁有者,僅有斯卡爾本帝國的皇太子傑瑞米·斯卡爾本。
而現在,馬流星亦展現了這令人靈魂顫栗的資質。
強製讓周圍的生靈跪下、服從。
天生具備“帝王”資質的被選之人,其存在本身便是對階位的絕對宣告。
“撲通!撲通!撲通!”
大廳四周的陰影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動、散發著惡意的氣息,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接連傳來身體撞擊地麵的悶響與壓抑的痛哼。
所有潛伏在黑暗中的黑魔人。
無論是馬流星那些“兄弟”,還是黑魔王的精銳近衛。
在這突如其來的、純粹位格上的絕對壓製下,竟不由自主地、狼狽不堪地跪倒在地,頭顱深深低下,全身顫抖,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整個大廳,除了王座上的黑魔王,以及傲然挺立、眼中紅芒熾盛的馬流星,再無一人能站立。
看到這一幕,黑魔王那威嚴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抹細微的、複雜的弧度。
那弧度中,有一絲欣慰,一絲遺憾,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歎息。
他自己,並不具備這種“帝王”的資質。
他能坐上這個位置,統禦萬千桀驁不馴的黑魔人,靠的是絕對無敵的力量、鐵血的手腕、以及漫長歲月積累的威望。是純粹的武力征服。
但如果……馬流星願意的話……
“那時,黑魔人……就不用再隱居在這片詛咒之地,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躲藏了吧?”
這個念頭,如同幽靈,曾無數次掠過黑魔王的心頭。
但他很快,便緩緩搖了搖頭,將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驅散。
“孩子。”
黑魔王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清晰地傳入馬流星耳中,“你真的認為……我會這樣做嗎?”
“……”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清泉,澆在了馬流星因暴怒而幾乎沸騰的理智上。
他眼中的紅芒閃爍了幾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黯淡、收斂。
周身那恐怖的氣勢也隨之消退。
大廳中跪倒的黑魔人們,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大口喘息著,卻無人敢立刻起身,依舊匍匐在地。
是的……
馬流星冷靜下來,暗紫色的眼眸恢複了深邃,但那份冰冷的警惕絲毫未減。
黑魔王……不會用那種“下作”的方式。
襲擊一個昏迷不醒、毫無反抗之力的敵人?
利用轉移途中的漏洞進行暗殺?
這違背了他的“尊嚴”,是他戰鬥哲學中最基本的“信條”。
如果要擊倒敵人,必定要在對方萬全的狀態下,正麵擊潰。
如果對方受傷,他會等待對方治愈,或者給自己施加同樣的傷勢,以求公平。
如果對方沒有手持武器,他也會赤手空拳應戰。
如果對方需要保護某人,他會先將那人送至安全地帶,再開始對決。
如果己方人數占優,他會遣散所有部下,放棄數量優勢,追求一對一的、純粹的勝負。
即便如此……
從他還是人類時代的傳奇戰士,到後來墮入黑暗、成為黑魔人之王,漫長的歲月中,他經曆了無數戰鬥,麵對過各種強大、狡詐、瘋狂的敵人。
他,從未嘗過敗績。
不敗神話。
“世界最強”的名號,並非自封,而是由無數敗亡於他手下的強者骸骨,堆砌而成的、無可爭議的王座。
原因是什麼?
正是因為他隻在自己認定的、對“對方有利”的情況下戰鬥。
他將戰鬥視為一種“儀式”,一種對“力量”與“意誌”最極致的尊重與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