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泰靈的隱居地……這片藏匿於群山環抱、被古老魔法與自然結界巧妙遮掩的幽穀,自上次離開後,仿佛被時光之手刻意遺忘。
白流雪再次踏入此地時,距離他初次在此獲得關乎生命本質的啟示,已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日。
穀中景致依舊:潺潺溪流繞過長滿青苔的巨岩,不知名的發光蕈類在終年薄霧彌漫的林間閃爍著幽藍或淡紫的微光,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與某種清冽的、類似薄荷與冷杉混合的植物芳香。
但那份曾充盈空間的、屬於英雄的銳利劍氣與活躍的生命脈動,早已隨著主人的逝去而消散殆儘,隻留下一片深沉靜默。
“該打掃一下了。”
白流雪站在那座依山而建、以原木和巨石壘成的簡陋屋舍前,輕聲自語。
棕發被穀中微風吹得有些淩亂,迷彩色的眼瞳掃過屋簷下垂掛的蛛網與門扉上積攢的厚厚灰垢,心中湧起一種混合著敬意與悵然的複雜情緒。
哈泰靈,這位素未謀麵的古代英雄,對白流雪而言,既是啟蒙的老師,亦是賦予他新可能性的恩人。
在穿越初期,當他仍隻能笨拙地依賴那來曆不明的“遊戲係統”艱難成長時,是哈泰靈留下的遺產……尤其是那本至關重要的筆記……給了他振聾發聵的指引,讓他明白了自身“魔力泄露之體”的真相與潛在道路,甚至可以說,挽救了他可能早早夭折的命運。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腐的氣息混合著塵土味撲麵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僅有幾縷陽光從破損的窗戶紙縫隙中擠入,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這裡幾乎成了一個被時光遺棄的倉庫。
數百年前的簡陋家具……一張鋪著腐朽獸皮的木床、一張表麵布滿刀痕與墨漬的粗糙石桌、幾把藤條幾乎散架的椅子……都覆蓋著厚厚的、如同灰色絨毯般的積灰。
金屬部分,無論是門環、燭台還是角落裡的兵器架,都布滿了斑駁的暗紅色鏽跡,散發出滄桑破敗的氣息。
“這些……已經不適合現代人使用了。”白流雪搖了搖頭。
清理出來重新使用既無必要也無可能,此處也不再需要有人常住使用書桌。
他挽起袖子,調動體內恢複了些許的自然能量,輕喝一聲:“風,聽我號令。”
並非什麼高深魔法,隻是對氣流最基本的引導。
一股輕柔但持續的旋風自他掌心生成,小心翼翼地卷起屋內大片的浮塵與蛛網,將它們彙聚成團,然後送出門外,散入山穀的霧氣中。
對於沉重的雜物與鏽蝕嚴重的金屬廢料,他則親自動手,將它們分門彆類地堆放到屋外一處僻靜角落,仿佛為這位古老的英雄,進行一次遲來的、簡單的整理。
在清理過程中,白流雪注意到了牆角倚靠著的、種類繁多的冷兵器。
長槍的木柄早已腐朽,隻餘鏽跡斑斑的槍頭;戰斧的刃口崩缺,斧柄斷裂;還有鏈枷、釘頭錘、甚至幾把造型奇特的彎刀……它們沉默地訴說著主人過去不僅僅癡迷於劍術,也曾廣泛涉獵、嘗試過多種武器的歲月痕跡。
“最終,還是專注於‘劍’了嗎……”
白流雪撫過一把保存相對完好的雙手長劍的劍鞘,指尖傳來冰涼粗糙的觸感。
能夠釋放魔法與護盾的劍,正是哈泰靈後期戰鬥風格的標誌,也是他留給白流雪的道路啟示。
當清理到那個嵌入石壁的簡陋書架時,白流雪的動作頓了一頓。
書架上的卷軸和皮冊大多已風化脆裂,但其中一本以某種堅韌獸皮鞣製、用金屬環粗糙裝訂的厚冊子,卻因為被魔法淡淡加持過,得以基本保存。
他輕輕拂去封麵上的灰塵,露出了那熟悉到骨子裡的、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字跡:
[關於魔力泄露之體]
[作者:哈泰靈]
“是它……”
白流雪低聲道,迷彩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懷念與感激。
正是這本標題平凡、字跡粗獷的書冊,給予了他最初也是最根本的教導。
因為棕耳鴨眼鏡早已將其中內容完整記錄並分析歸檔,他幾乎不需要再翻閱原書。
但此刻親手再次拿起,指尖感受到獸皮粗糙的紋理與墨跡微微的凸起,心中仍湧起一股新鮮的、仿佛與跨越時空的作者產生微弱共鳴的奇異感覺。
他小心地翻開書頁。
紙張泛黃,邊緣有些焦脆卷曲,但字跡依舊清晰。
很快,他發現在自己曾經反複閱讀、甚至能倒背如流的某一章節附近,書頁邊緣有一個非常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折痕。
出於某種直覺,白流雪仔細閱讀起折痕附近的內容。
那並非關於體質原理或訓練方法的核心論述,而像是一段夾雜在技術分析中的、近乎喃喃自語的隨筆:
[所有生命,從誕生那一刻起,便朝著‘死亡’的終點奔跑。]
[她的身體,有些特彆。]
[從開始奔跑的那一刻起,終點……就在眼前,清晰可見。]
[她說:“你會在二十歲前死去。”]
[魔力泄露之體。]
[擁有這種體質的人……]
[一代人中,或許隻有一個。]
[……]
白流雪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他沉吟著。
現在回想起來,哈泰靈的筆記中,確實不時會出現一個被稱為“她”的人物。
以前閱讀時,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體質與修煉方法上,下意識地以為這個“她”指的是木蘭花果園的神靈葉哈奈爾……畢竟哈泰靈與葉哈奈爾關係密切是已知事實。
但此刻,結合這段帶著某種沉重預言與宿命感的文字,他忽然覺得……可能不是。
他拿著書冊,走到屋外。
葉哈奈爾正坐在溪邊一塊光滑的圓石上,赤著雙足撥弄著清涼的溪水,淺綠色的長發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翠綠的眼眸好奇地觀察著水下遊動的發光小魚,嘴角帶著純真滿足的笑意。
“葉哈奈爾。”
白流雪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將書冊翻到那一頁,指著“她”字問道:“這上麵提到的‘她’……是你嗎?”
“嗯?”
葉哈奈爾轉過頭,眨了眨翠綠的大眼睛,湊近看了看書頁,然後毫不猶豫地搖頭,聲音清脆稚嫩,帶著孩童般的直率:“不是我呀。”
語氣截然不同。
筆記中“她”的語境,透露出一種成熟、穩重,甚至帶著些許悲憫或疏離的口吻。
而眼前的葉哈奈爾,使用的是怯生生、可愛單純的孩童語氣。
考慮到十年就足以讓江山改色、物是人非,千年的時光消磨,確實可能讓一個人的性格發生巨大變化。
但葉哈奈爾的否認如此乾脆,眼神清澈無辜,不似作偽。
“是嗎……”白流雪摸了摸下巴,“那……會是誰呢?”
筆記中的“她”,似乎對哈泰靈的體質與命運有著深刻的了解,甚至做出了精準的死亡預言。
白流雪沉思片刻,伸手從懷中(實則是係統空間)取出了那副造型獨特、鏡片微微閃爍著淡藍色數據流的棕耳鴨眼鏡,熟練地戴上。
“激活‘活字剪輯’功能。”他低聲對眼鏡下達指令,迷彩色的眼瞳在鏡片後顯得更加深邃,“以這本書為對象,標記出所有出現‘她’這個代詞的上下文段落,進行懸浮可視化顯示。”
[指令確認。開始掃描……]眼鏡鏡片上,淡藍色的光暈如水波般蕩開,掠過書頁。
[檢索完成。共標記相關段落37處。開始投影。]
隨著鏡片微微發熱,數十個由淡藍色光粒構成的、半透明的文字框,從書頁上漂浮而起,懸浮在白流雪麵前的空氣中,按照在書中出現的先後順序排列。
每個文字框內,都顯示著包含“她”字的句子及其前後文。
白流雪快速掃過這些懸浮的段落。
數量比他預想的要少一些,而且沒有任何一處明確提到了“她”的真實姓名、種族或具體身份。
筆記中的“她”,始終是一個朦朧的、帶著距離感的影子。
然而,有些段落,還是能窺見一絲端倪:
[我知道她的心意。]
[然而……]
[接受那份心意,是不可能的。]
[即使是在寫下這本書的此刻,我也正在逐漸走向死亡。]
[我能感受到,每一分鐘,每一秒,生命之火都在消逝。]
[因此,我對她說:“敵人的敵人,或許可以是盟友,但……不可能更進一步。”]
[之後,她離開了。]
[或許,當她再次找到我時,我已不在人世。]
[這樣……便足夠了。]
白流雪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敵人的敵人,或許可以是盟友”這句話上。
“敵人的敵人……”
他喃喃重複。
哈泰靈的敵人,毫無疑問是那個時代的魔法師階層。
那麼,“她”作為“魔法師的敵人”,成為了哈泰靈的“盟友”?
筆記中的哈泰靈,為了拒絕“她”的心意,用這句話斬釘截鐵地劃清了界限:“我們隻是因為共同的敵人而暫時聚集,不可能有更深的牽連。”
“那麼,隻要知道‘魔法師的敵人’是誰……或許就能知道‘她’的身份?”
白流雪眼神一凝,似乎找到了突破口,但下一秒,他就意識到這個想法過於天真。
“魔法師的敵人……有多少呢?”
他苦笑一聲。
幾乎是下意識地,這個問題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棕耳鴨眼鏡的鏡片上,如同瀑布般飛速刷過密密麻麻的名詞、詞組、曆史事件片段、種族名稱、組織代號……
[精靈(部分激進派)、獸人(古老薩滿傳統)、矮人(符文科技派)、古代遺民、反魔法起義軍、被剝奪土地的貴族後裔、黑魔人(早期認知差異)、女巫獵人(部分派係)、異端審判庭(內部反對派)、魔力貧瘠者互助會(極端分支)……]信息流龐雜到令人眼花繚亂。
“太多了……”
白流雪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陣頭疼。
光是能想到的、憎恨魔法師或其特權的團體與種族,就多到無法計數,貫穿整個埃特魯大陸的曆史。
“棕耳鴨眼鏡,你有什麼線索嗎?”他不死心地問。
[檢索功能基於已有數據與邏輯關聯。]眼鏡傳來平靜無波的機械合成音,[我本身不具備‘推理’與‘猜測’的認知能力。無法從模糊指代中確認具體個體。]
“也是……”
白流雪歎了口氣,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要是有台具備推理能力的‘電腦’就好了……”
他不禁懷念起地球時代的某些便利。
“話說回來,”他自嘲般地低聲嘟囔了一句,“其實魔法師本身,不就是‘萬惡之源’的一種嗎?在那個時代。”
這本是一句略帶調侃和無奈的自言自語。
然而……
“嗯?”
原本安靜坐在溪邊、似乎有些瞌睡的葉哈奈爾,突然抬起了小腦袋,翠綠的眼眸眨了眨,轉向白流雪,眼神裡帶著一絲回憶的微光。
“怎麼了?吵醒你了?”白流雪有些歉意地問。
“那句話……”
葉哈奈爾歪了歪頭,努力回憶著,“哈泰靈……以前也總是掛在嘴邊呢。”
“嗯?是嗎?”
白流雪精神一振。
“嗯!”葉哈奈爾用力點頭,“他說,在那個時代,不僅僅是‘魔力泄露之體’的擁有者,還有超過八成的普通人,天生魔力就極其稀薄,根本無法使用魔法。他們構成了下層平民的絕大多數。而魔法,是‘隻有擁有者才能揮舞的特權’。雖然現在依靠少量魔力也能施展一些基礎魔法了,但在當時,對魔法的‘歧視’和‘隔離’,遠比現在嚴重得多。”
她複述著記憶中的話語,雖然用詞稚嫩,但意思清晰。
白流雪默然。
在一個由掌握魔法力量者統治的世界裡,憎恨魔法特權的團體追隨哈泰靈這樣的“叛逆者”,確實不難想象。
但是……
“即便如此,哈泰靈的團體,也必然是極少數中的極少數。”
白流雪冷靜地分析,“魔法師們在前線與‘黑魔人’作戰,建立了‘守護人類’的功績。普通人類,無論是出於恐懼還是實際利益,敢於公然對抗魔法師的,恐怕鳳毛麟角。”
“那麼,哈泰靈的盟友,更可能是……擁有某種‘能夠與魔法對抗的能力或特質’的存在。”
他的思維快速運轉。
在埃特魯世界,能直接對抗或抵消魔法的能力,極為稀少。
刹那間,一個名詞,毫無預兆地、鮮明地躍入他的腦海……女巫。
“為什麼……會突然想到‘女巫’?”
白流雪自己都感到一絲訝異。是因為最近接觸了斯卡蕾特?還是因為筆記中那種神秘、宿命、與主流魔法界格格不入的氣質?
他急忙重新戴上眼鏡,快速翻動懸浮的文字框,找到後續相關段落:
[她,並不愛我。]
[她所愛的……是我那‘突變’的命運。]
[從一開始,便無法繼續。]
[與最多隻能活數十年的我不同,她……或許能活上千年,甚至更久。]
關於“她”的描述,到此戛然而止,筆記後麵再未提及。
能活上千年的存在,在這個世界雖然不多,但也並非絕無僅有。
精靈王、某些達到特殊境界的古老存在、高位惡魔、某些獨特的元素生命……都有可能。
這並不能成為決定性的線索。
然而……
“‘她所愛的,是我那突變的命運’……”白流雪反複咀嚼著這句話,眉頭越皺越緊,“愛上……命運?這是什麼意思?”
人可以愛上外表,愛上性格,愛上才華,甚至愛上某種感覺……但“愛上命運”?
這完全超出了常理,近乎一種哲學或概念層麵的詭異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