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裡尚有陛下這棵大樹遮風擋雨。
如今大樹暫離,那些豺狼虎豹,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讓他不由自主地攏了攏官袍。
他仿佛已經感受到了那從四麵八方悄然圍攏過來的惡意與殺機。
唉……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在他心底無聲地響起,充滿了宦海浮沉的滄桑,與對自身命運的擔憂。
就在這時。
一個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譏誚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
“劉大人,可是身體有些不適?”
“本相看你臉色似乎不大好啊。”
劉伯溫心中一凜,緩緩轉過頭。
隻見右相胡惟庸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他麵前,臉上掛著那種令人如沐春風,卻又深不見底的慣有笑容,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那眼神深處,分明閃爍著一種大權在握的倨傲,和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劉伯溫強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甚至有些僵硬的笑容,微微拱手。
“有勞胡相關心,伯溫無恙,隻是……隻是江風有些寒涼罷了。”
胡惟庸聞言,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關懷與隱含的威脅。
“劉大人年事已高,為國事操勞,也要多注意身體才是。”
“如今陛下將這監國之權交給本相,本相自然是要兢兢業業,好好管理這朝堂上下,這才不負陛下的厚望嘛。”
他特意加重了管理二字,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劉伯溫,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
“若是劉大人當真覺得身體不適,精力不濟,亦可在府中好生歇息些許時日,調養一番。”
“這朝中的事務,自有本相與諸位同僚分擔,劉大人不必過於掛心。”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體恤,實則字字誅心!
這是在明目張膽地告訴他劉伯溫,現在我胡惟庸大權在握,讓你歇息,你就得歇息。
隨時可以一步步地,以體恤老臣,安心養病為名,剝奪你的職權,將你邊緣化,甚至徹底踢出朝堂!
劉伯溫何等聰明,豈會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他心中怒火升騰,卻也知道此刻絕非意氣用事之時。
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強擠出來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再次拱手,聲音乾澀地道:“多謝……胡相關懷。”
“伯溫省得了。”
他知道,胡惟庸這是在向他發出明確的信號,也是最後的通牒。
在陛下回鑾之前,這金陵城,已是胡惟庸的天下!
告病請假,暫避鋒芒……
或許是眼下唯一能保全自身的無奈之舉。
胡惟庸看著劉伯溫那副隱忍而難堪的模樣,心中暢快無比。
仿佛將多年來被劉伯溫清流風骨所壓製的鬱氣一掃而空!!
他再也抑製不住那份得意,發出一陣誌得意滿的哈哈大笑,不再多看劉伯溫一眼,轉身在一眾依附官員的簇擁下,昂首闊步地離去。
那笑聲在空曠的碼頭上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劉伯溫獨自站在原地,望著胡惟庸遠去的囂張背影,又看了看那早已空無一物的江麵。
秋風拂過他花白的須發,帶來一陣徹骨的寒意。
前路茫茫,凶險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