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悶雷滾過廳堂,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寒。
兩名錦衣衛押著鐐銬加身,形容狼狽卻依舊挺直脊梁的沐英走了進來。
一夜囚禁。
沐英臉上沒了昨日的瘋狂,隻剩下一種灰敗的沉寂。
但那雙眼睛看向朱元璋時,卻並無太多畏懼,反而隱隱藏著一絲譏誚與不甘。
朱元璋死死盯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寄予厚望的義子,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強壓下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聲音沙啞地開口。
“咱問你——咱老朱家,待你如何?”
沐英抬起頭,與朱元璋對視,沉默片刻,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父皇待兒臣……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
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魁梧的身軀散發出駭人的威壓!
“那你就是這麼報答咱的?!私挖礦禁!濫鑄惡錢!勾結官吏!草菅人命!”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挖咱大明的根!是亡國之舉!”
“咱給你的侯爵之位,給你的兵權富貴,難道還不夠?!”
“你還要多少才滿足?!啊?!”
他的咆哮在廳內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充滿了痛心疾首與滔天怒意!
他實在想不通,這個自己視若己出,給予無數榮寵的義子,為何會墮落到如此地步!
麵對朱元璋的雷霆之怒,沐英臉上的譏誚之色反而更濃了。
他迎著那足以讓常人肝膽俱裂的目光,竟是不退反進,聲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嘶啞,和積鬱已久的怨氣。
“恩賞?富貴?”
“父皇,您說的是那一年幾百石的俸祿?”
“還是那看著風光,實則處處受製的侯爵虛名?”
他猛地提高聲音,眼中迸發出不甘的光芒:“是!您是把兒臣養大,給了兒臣爵位!”
“可您看看!看看那些跟著您打天下的老兄弟們,哪個不是田連阡陌,家資巨萬?”
“藍玉他們,在邊境動一動手指,黃金白銀就如流水般進口袋!”
“而我呢?我鎮守此地,看似清貴,可這是什麼地方?文官遍地,規矩森嚴!”
“想多撈一點,那些禦史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一年到頭,守著那點死俸祿,夠乾什麼?養家?糊口?還是維持這侯府的門麵?!”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要將多年的憋屈傾瀉而出!
“殺敵建功,刀頭舔血,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功成名就,享受榮華富貴嗎?!”
“那些淮西的老將,哪個不是這麼做的?”
“憑什麼他們可以,我沐英就不行?!”
“我不過是……不過是找條路子,讓自己和兒孫們過得寬裕些,有什麼錯?!”
這番赤裸裸的,充滿功利與怨恨的辯駁,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朱元璋的心口,也讓一旁的朱標臉色劇變,眉宇間籠罩上一層深深的陰霾!
朱標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聽到一位高級勳貴內心最真實貪婪的想法!
殺敵建功,竟隻是為了享受?
律法規矩,竟成了束縛他們攫取利益的絆腳石?
這種扭曲的價值觀,讓深受儒家仁政思想熏陶的朱標感到一陣徹骨的冰寒。
他意識到,沐英絕非個例,恐怕在那些驕兵悍將之中,持此想法者大有人在。
這,不僅是沐英個人的墮落,更是潛藏在開國功臣集團中的巨大隱患!
“混賬東西!!”
朱元璋氣得渾身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指著沐英的手指都在哆嗦!
“聽聽!聽聽你這說的還是人話嗎?!”
“貪得無厭!忘恩負義!你把咱大明當什麼了?把你手裡的權柄當什麼了?”
“是給你斂財的工具嗎?!”
“咱給你俸祿,是讓你為國效力,保境安民!”
“不是讓你用來比較,更不是讓你覺得不夠,就去挖國家的牆角!”
“你讀的那些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還是你沐英,骨子裡就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盛怒之下,朱元璋甚至抄起手邊的一個茶碗,狠狠砸在了沐英腳前,瓷片四濺!
“咱告訴你!你那點小心思,咱清楚得很!”
“你覺得委屈?覺得比不上藍玉他們撈得多?那你看看他們最後是什麼下場!”
“咱能容你一時,還能容你一世禍害江山社稷不成?!”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再無半分往日的親情!
“沐英!你私開礦禁,濫鑄錢幣,勾結官吏,殘害百姓,刺殺欽差,罪證確鑿,十惡不赦!”
“按律,當處以極刑,抄沒家產,株連三族!!!”
朱元璋的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冷酷與決斷,一字一句,如同最終的判決。
“念在你昔日有些微功,咱留你全屍!”
“拖下去,斬立決!其家產,全部查抄充公!其子嗣,流放三千裡,遇赦不赦!”
“父皇!父皇開恩啊!”
沐英直到此刻,眼中才真正流露出恐懼,掙紮著想要撲上前,卻被錦衣衛死死按住!
朱元璋閉上眼睛,揮了揮手,再不看他一眼。
錦衣衛立刻將哭喊求饒的沐英拖了出去,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