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
金陵,出事了!
而且事情恐怕不小,能讓老朱如此反應,甚至暫時擱置封賞,急於返回行在……
是胡惟庸?
還是藍玉?
亦或是朝中其他勢力,趁皇帝離京,又自以為沐英之事能牽扯朝廷精力之際,開始了新的動作?
葉凡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飛速閃過的思量。
……
很快。
鐵甲戰艦“日月號”劈波斬浪,再次駛離清水埠碼頭,將那座剛剛經曆了一場雷霆滌蕩的城鎮拋在身後。
江風獵獵,吹動甲板上的旌旗。
船艙內一間僻靜的艙室中,朱標摒退了左右,隻留下肩膀包紮著的葉凡。
太子年輕的臉上不複之前的沉重,卻籠罩著一層更深沉的憂慮,眉頭緊鎖,眼神中帶著探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他來回踱了兩步,最終在葉凡麵前站定,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般說道:“老師,方才毛驤稟報的,是金陵傳來的密報。”
葉凡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他微微頷首,示意太子繼續。
朱標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揭露秘密的凝重:“密報稱……韓國公李善長,已於三日前,悄然返回了金陵府邸!”
李善長!
這個名字入耳,葉凡眼中閃過一道了然的光芒,之前心中的種種猜測瞬間被串聯起來!
難怪老朱會是那般反應!
李善長,開國元勳,淮西文臣之首,曾任中書省左丞相,後因年邁多病及一些政治原因,致仕歸鄉,遠離朝堂中樞已久。
但其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在淮西集團中影響力巨大,堪稱隱形巨頭!
他此刻突然秘密返回金陵,絕不可能隻是回來觀光或雲遊那麼簡單!
看到葉凡恍然的神色,朱標立刻追問道:“老師,李善長此時秘密回京,意欲何為?”
“沐英剛剛伏法,朝野目光聚焦於此,他選在這個時機……”
葉凡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邊,望著窗外滾滾東去的江水,沉吟片刻。
江風拂麵,帶來濕潤的氣息,也讓他肩上的傷口傳來隱隱刺痛,但這刺痛反而讓他思緒更加清晰。
“殿下,”葉凡轉過身,目光沉靜而銳利,緩緩說道,“李善長此人,精明老辣,善於審時度勢。”
“他雖已致仕,但未必甘於寂寞。”
“朝堂權力,如同這江水,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他分析道:“如今朝中,胡惟庸雖為右相,看似大權在握,監國期間更是風頭無兩。”
“然其根基多賴淮西武勳支持,自身在文官清流中聲望不足,且此次陛下離京,將監國之權獨予他,看似恩寵,實則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胡惟庸在金陵的一舉一動,這些日子,恐怕已暗中引起了陛下不快,也授人以柄。”
葉凡頓了頓,看著朱標若有所思的眼睛,繼續道:“而淮西武勳這邊,藍玉等人驕橫跋扈,貪得無厭,沐英之事更是一記警鐘,暴露其集團內部積弊已深,貪婪無度。”
“陛下心中,怕是早已不滿。”
“此次沐英案發,陛下借機敲打,甚至可能以此為契機,進一步整頓淮西勢力。”
“在這種微妙時刻,”葉凡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李善長秘密回京,其意圖……”
“恐怕正是看到了權力格局可能出現的變動。”
他直視朱標,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他或許認為,胡惟庸地位不穩,淮西武勳麵臨整頓,朝中需要一位德高望重,又能平衡各方,尤其是能安撫淮西老臣的‘定海神針’。”
“而他李善長,無論是資曆、人脈,還是與淮西集團千絲萬縷的聯係,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此時回京,絕非無意之舉,而是想重新嗅一嗅權力的滋味,尋找機會,重返朝堂中樞,甚至……”
“取胡惟庸而代之,或者至少,重新掌握足夠的話語權和影響力!”
朱標聞言,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憂色更重!
“老師是說……李善長想卷土重來?”
“他……他難道不明白父皇的性子?”
“父皇最忌憚的,就是功臣結黨,尾大不掉!”
“他自然明白。”
葉凡沉聲道:“正因為他明白,才會選擇在陛下離京,朝局因沐英案而震蕩的時機秘密回來。”
“他是在試探,也是在布局。”
“若陛下對胡惟庸和淮西武勳的不滿持續加深,需要人來製衡或過渡,他李善長就是現成的選擇。”
“即便不能立刻複位,也能憑借其影響力,在接下來的朝局變動中,為自己和其代表的勢力,攫取最大的利益。”
葉凡的話,如同冰冷的刀,剝開了李善長行動背後可能隱藏的層層算計。
畢竟,權力場中,從來沒有真正的歸隱,隻有蟄伏與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