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娘娘所言,切中要害。”
“單就火耗征收,和官紳子弟充役享優免這兩件事本身,若嚴格按照現有法度和成例去追究,確實難以定其重罪,更難以服眾。”
“強行懲處,恐引非議,甚至可能被反噬。”
朱元璋的眉頭擰得更緊,但並未打斷,他知道葉凡必有下文。
果然,葉凡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穩而銳利:“然而,陛下,娘娘,水至清則無魚,但若這塘水本身就渾濁不堪,其中的魚,又豈能獨善其身,鱗甲光鮮?”
他指著那名冊,聲音清晰。
“這些能夠將子弟安插進衙門,享受優免特權的世家,在當地盤踞多年,樹大根深。”
“他們行事,當真就隻限於合法地占這些便宜嗎?”
“臣不信。”
“兼並土地,是否完全依律?放貸取息,有無盤剝過甚?與地方官吏往來,有無行賄請托,乾預訴訟?”
“其子弟在衙門當差,是恪儘職守,還是借機為家族謀利,欺壓鄉裡?”
“其家族經營產業,有無偷漏商稅,欺行霸市?”
葉凡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連珠炮般,敲擊在朱元璋的心頭,讓他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冷冽銳利的光芒所取代。
“人的欲望是無限的!”
“陛下,毛指揮使查到的,隻是水麵上的浮萍。”
葉凡繼續道:“若要動其根本,須得深挖其水下的淤泥!”
“他們或許在火耗和優免上看似合法,但其他地方,必然有不乾淨之處!”
“隻要深查,必能找到確鑿罪證!”
“屆時,數罪並罰,方能名正言順,雷霆一擊,讓其無從狡辯,也讓天下人心服口服!!!”
朱元璋聽得眼中精光爆閃,豁然開朗!
對啊!
何必糾結於他們合法的惡行?
從他們必然存在的非法之處入手不就行了?
這些地方豪紳,有幾個屁股是乾淨的?
隻要想查,錦衣衛還怕找不到證據?
馬皇後也微微頷首,看向葉凡的目光帶著讚許。
“不過,”葉凡卻又話鋒一轉,拋出了更關鍵的一步棋。
“僅僅查辦幾個地方豪紳,乃至於懲處一些與之勾結的官吏,仍是治標不治本。”
“今日查辦一批,明日又會有新的豪紳,新的官吏,在同樣的製度漏洞下,滋生同樣的弊病。”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元璋:“故而,臣以為,當雙管齊下,標本兼治!”
“哦?如何雙管齊下?”
朱元璋身體微微前傾,迫不及待地問道。
“一手,由毛指揮使率錦衣衛,暗中加緊搜集這些涉案世家及官吏的其他罪證,務求鐵證如山,以備雷霆之需。”
葉凡條理清晰地說道:“另一手,則趁此機會,正式在黃山府,或選一兩縣先行試點,推行火耗歸公與官紳一體納糧當差之新政!”
他解釋道:“推行新政,本身就是在動搖舊有弊政的根基。”
“屆時,那些利益受損的官紳豪強,必然跳出來反對阻撓,甚至可能狗急跳牆,做出更多違法亂紀之事。”
“這恰恰給了我們更多的把柄和動手的理由!”
“我們便可一手高舉新政大旗,爭取民心,闡明利害。”
“另一手握有他們阻撓新政,貪贓枉法的鐵證,依法嚴懲!”
“如此,新政推行有理有據,清除障礙名正言順,方能事半功倍,真正滌蕩汙濁,奠定新製!”
“好!好一個雙管齊下!好一個標本兼治!”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陰霾儘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興奮與狠厲的決斷光芒!
“葉凡,你小子,腦子就是活絡!就這麼辦!”
他霍然起身,走到毛驤麵前,目光如電:“二虎!”
“臣在!”
“給你半月時間,增派人手,給咱往深裡挖,往細裡查!”
“把黃山府這幾個縣,那些榜上有名的世家,還有跟他們勾連的官吏,底褲都給咱扒乾淨!”
“所有罪證,分門彆類,給咱整理得明明白白!”
“記住,要隱秘!不許走漏風聲!”
“臣,領旨!”
毛驤沉聲應道,眼中閃過獵人般的精光。
朱元璋又轉向葉凡,語氣鄭重:“葉凡,推行新政章程之事,就交給你了!”
“給咱拿出一個詳細可行,能堵住那些酸儒嘴巴的章程來!”
“不必急於一時,但要思慮周全!”
“咱給你時間,就在這黃山,靜心擬寫!”
“需要什麼資料,找誰詢問,直接提!咱給你特權!”
“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