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胡惟庸假意寬慰劉璉,準備再關心幾句然後離開時,劉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不和諧,甚至堪稱刺耳的喧囂!
先是“劈裡啪啦”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炸響。
緊接著,是喧天的鑼鼓嗩呐之聲,吹奏的竟不是什麼哀樂,而是《得勝令》、《將軍令》一類充滿歡慶激昂意味的曲調!
更有甚者,似乎還有人在高聲吆喝,夾雜著粗野的笑聲!
靈堂內的悲戚氣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撕得粉碎!
劉璉和府中眾人皆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驚愕與憤怒之色。
胡惟庸也是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化為一種了然和不易察覺的譏誚——
他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門房連滾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稟報。
“少……少爺!”
“門外……藍將軍、鄭國公……還有好幾位侯爺、將軍來了!”
“他們……他們帶著好多人,在府外放鞭炮,奏喜樂!”
“還……還說要……要慶賀三天!”
話音未落,一身戎裝未換,滿臉橫肉的藍玉,便在一群同樣趾高氣揚,盔甲鮮明的淮西勳貴子弟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
他們身上還帶著酒氣,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近乎殘忍的暢快笑容。
與這滿堂素縞,悲戚的氣氛形成了極其荒誕而刺目的對比!
藍玉一眼就看到了靈堂中的棺材和胡惟庸,他咧開大嘴,哈哈一笑,聲如洪鐘:“喲!胡相也在?巧了巧了!”
“咱們哥幾個聽說劉老兒終於蹬腿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特意來給他送送行,熱鬨熱鬨!免得他路上寂寞!”
他身後那些勳貴子弟也跟著哄笑起來,有人甚至對著棺材的方向指指點點,言語粗鄙不堪。
劉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藍玉,嘴唇哆嗦著,卻因為極度的憤怒和身份懸殊,一時說不出話來。
府中一些忠心的老仆,也紅了眼睛,握緊了拳頭。
胡惟庸心中對藍玉等人的魯莽愚蠢暗自鄙夷,但麵上卻不得不維持著監國丞相的體統。
他沉下臉,對著藍玉喝道:“藍將軍!此乃劉中丞靈堂,豈容喧嘩嬉鬨!”
“爾等速速退去,莫要驚擾逝者安寧!”
他這話,看似在斥責藍玉,維護劉府尊嚴,實則不痛不癢,甚至隱隱有種“你們鬨得太過,給本相添麻煩”的意味,而非真正義憤填膺。
藍玉卻渾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走到棺材前,探頭往裡瞧了瞧,自然也看到了白布下的人形,臉上笑容更盛,轉頭對胡惟庸道:
“胡相,您也彆假正經了!”
“這老東西活著的時候,推行什麼狗屁新政,清丈田畝,害得咱們損失了多少?”
“如今他死了,還不許咱們高興高興?”
“放點鞭炮,奏點喜樂,給他衝衝晦氣,也是應該的嘛!”
他大手一揮,對著身後跟來的家將們喊道:“來啊!把咱們帶來的賀禮,那幾壇好酒,還有那幾掛萬字頭的鞭炮,都給本將軍在劉府門口擺開來!”
“今兒個,咱們就在這兒,好好慶賀他劉伯溫歸天!連慶三天!”
“讓全金陵的人都知道,這礙眼的老棺材瓤子,總算沒了!”
隨著他的命令,更多的鞭炮被點燃,更響亮的鑼鼓嗩呐在劉府門外奏響,甚至有人開始吆五喝六地劃起拳來!
原本肅穆悲傷的劉府,頃刻間被一種荒誕、侮辱,充滿惡意的喜慶氛圍所包圍。
靈堂內的長明燈火苗劇烈搖晃,香燭的氣味被硝煙和酒氣衝淡。
劉璉再也忍不住,悲憤地哭出聲來。
胡惟庸站在一旁,臉上維持著無奈和不讚同的神色,卻並未再有更嚴厲的製止行動,隻是微微搖頭歎息,仿佛對藍玉等人的跋扈也無可奈何。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劉府對麵,街角一個不起眼的茶樓二樓。
一個看似普通茶客的男子,正透過半開的窗戶,冷冷地注視著劉府門前發生的一切。
同時,也有人將胡惟庸的虛情假意,藍玉等人的囂張跋扈,劉府的悲憤無助,都清晰地傳遞回來。
然後,他們迅速在一張極薄的特製小紙條上,用細如蚊足的暗碼,記錄下了時間、人物、言行等關鍵信息。
片刻後,一隻灰色的信鴿從茶樓後院悄然飛起,振翅鑽入金陵城上空鉛灰色的雲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