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你們離京,朝中那些人沒了顧忌,趁機徹查,翻出舊賬,你們在軍中,天高皇帝遠,如何辯解?”
“到時候,彆說戰功,怕是連腦袋都未必保得住!”
這番話半真半假,危言聳聽,卻精準地擊中了藍玉等人最心虛的地方!
他們囂張跋扈不假,貪財枉法也是真,但正因為如此,才對“查”這個字格外敏感。
一想到可能被翻舊賬,幾人額頭都沁出了冷汗,方才那點怒火,瞬間被更大的恐懼所取代。
“那……那相爺,我們……”
藍玉的氣勢徹底萎了,聲音都有些發乾。
“所以,本相讓魏國公去。”
胡惟庸直起身,恢複了平日的語調,帶著一種“我為你們著想”的意味。
“一來,他威望足夠,能鎮住噶呼爾,穩住北疆,不至釀成大禍,壞了國家根基,也免得陛下回京後追究我等守土不力之責。”
“二來,他走了,朝中那些想借題發揮的人,至少暫時沒了最硬的靠山,本相也好騰出手來,把那些彈劾的爛賬慢慢抹平,把盯著你們的眼睛挪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些許軍功,比起身家性命,長遠富貴,孰輕孰重,藍將軍啊,你們自己掂量!”
藍玉、常茂等人麵麵相覷。
雖然心裡還是覺得憋屈,覺得到手的鴨子飛了。
但胡惟庸這番連嚇帶哄的說辭,確實讓他們無從反駁,甚至生出幾分“相爺在為我們著想”的錯覺。
藍玉張了張嘴,最終悻悻地抱了抱拳,語氣軟了下來:“相爺……思慮周全,是末將等魯莽了。”
“那……那就有勞相爺費心,替我們周旋了。”
常茂等人也連忙跟著拱手,臉上的不滿已消散大半,換上了擔憂和期冀。
“嗯,心中有數就好,回去都安分些,最近彆再惹出事端。”
胡惟庸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本相自會料理。”
藍玉等人不敢再多言,又行了一禮,這才帶著複雜難言的心情,轉身匆匆離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儘頭,胡惟庸臉上那副溫和表情才瞬間冰消瓦解,變成一種毫不掩飾的冰冷譏誚與厭煩。
“一群隻知貪賄逞凶的蠢貨!”
“眼中隻有金銀和戰功,半點大局不顧,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冷哼一聲,轉身繼續向值房走去,步伐沉穩。
秋風穿過廊柱,卷起他紅袍的衣角。
方才對藍玉等人說的話,固然有穩住他們的考慮,但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真正的謀劃。
徐達用兵如神?威震漠北?
胡惟庸嘴角勾起一抹極深的笑意。
是啊,徐達確是名將。
可名將又如何?
打仗,打的不僅僅是前線將士的勇武和統帥的謀略,更是後方源源不斷的糧草,精準及時的情報,暢通無阻的軍令,以及握有絕對權柄之人的心意。
如今,陛下遠在黃山。
監國大權,在我胡惟庸之手。
北疆天高路遠,風雪無常,敵情瞬息萬變!
對於一個遠離中樞,置身險地的統帥來說,任何一點意外,都足以致命。
更何況,對手是凶殘狡詐的噶呼爾。
徐達此去,是為國征戰,更是踏入了一個由他胡惟庸悄然布下,無形卻可能致命的羅網之中。
生死勝敗,屆時……可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很快。
胡惟庸走進值房,厚重的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秋風的嗚咽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
書房內光線柔和,熏香嫋嫋,一片屬於權謀者的寧靜。
他走到巨大的書案後坐下,目光落在北疆的輿圖上,手指緩緩拂過“宣府”“大同”那些熟悉的地名,眼神幽深如古井。
徐達……
此一去,便不要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