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偽裝,變成了一個,被無窮無儘的破事折磨到精神衰弱的普通青年。
“朕有時候就在想,這個皇帝,當得有什麼意思?”
“外麵,是千萬張等著吃飯的嘴。裡麵,是一群恨不得生吞了朕的豺狼。”
“朕每下一個決定,都要背負百萬人的生死。朕每天晚上閉上眼,都是那些死在戰亂裡的冤魂在對著朕哭。”
“你說,朕是不是做錯了?”
“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朕是不是,真的太急了?”
他看著木子於,那不再是君主的審視,而是一個迷茫者的求助。
“陛下。”
木子於開口。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您沒有錯。”
“錯的是這個時代。”
“您想當一個救世主,但這個世界,需要的不是救世主,而是一個,能打破舊秩序的屠夫。”
“改革,必然會流血。您要做的,不是為那些逝去的舊事物而悲傷。而是要確保新生的秩序,能踩著他們的屍體,站得更穩。”
這番話,冰冷,殘酷,卻又現實得可怕。
門口的張忠賢聽得是心驚肉跳,這木元帥怎麼比陛下還瘋?這不是勸人向善,這是在遞刀子啊!
葉衛青卻愣住了。
他看著木子於,看著這個平靜地說出“屠夫”二字的年輕人,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一種,名為“同類”的光。
“打破秩序的屠夫……”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也越來越癲狂。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他一拍大腿,坐直了身體。
“朕就是顧慮太多!總想著要當個聖君,要讓所有人都念朕的好!結果呢?畏首畏尾,什麼都做不成!”
“還是賢弟你,看得通透!”
他一把抓住木子於的手,情緒激動。
“朕就該學那朱溫!不服?殺!不從?殺!殺他個朗朗乾坤!殺他個天下太平!”
木子於被他抓著手,隻覺得一股涼意從指尖傳來。
這位老板的精神狀態,好像比評估報告裡寫的,還要不穩定。
就在這詭異的氛圍中,木子於緩緩抽回了自己的手,問出了那個他計劃中,最後的一個測試問題。
一個,關於他自己,關於那個“火”的問題。
“陛下。”
他的聲音平靜如初。
“您真就這麼相信我那位堂兄嗎?”
葉衛青的亢奮,瞬間凝固。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他看著木子於,看了很久。
然後,木子於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葉衛青的臉,開始扭曲。
他先是咧開嘴,無聲地笑著,肩膀劇烈地抖動。
然後,那笑聲,終於,衝破了喉嚨的束縛。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癲狂,肆意,充滿了絕望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暢快。
他笑著,笑著,甚至笑出了眼淚。
門口的張忠賢已經嚇得跪在了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完了,老葉徹底瘋了。
笑了足足有半分鐘,葉衛青才停了下來,他擦了擦眼角的淚,看著一臉平靜的木子於,一字一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他攤開手,臉上帶著一種超脫了所有理智的詭異微笑。
“隨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