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沒有回宮。
葉衛青掀開車簾,看著窗外依舊喧囂的長安夜色,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變了。
“忠賢。”
“奴才在!”
張忠賢立刻湊了過來,整個人都繃緊了。
“找人去大理寺。”
葉衛青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把那個羽林衛左營的撫恤案卷,從頭到尾,給朕理一遍。”
“每一個經手的官員,每一道關卡,每一筆賬目,一個都不許漏。”
張忠賢打了個哆嗦。
他知道,老葉這是要殺人了。
而且,不是殺一個兩個。
是要殺一片。
“喏!”
他應得格外響亮,轉身就要去傳令。
“等等。”
葉衛青忽然又叫住了他。
“再去兵部,把羽林衛左營那場剿匪戰的所有戰報,包括事後的撫恤名單,全部調出來。”
“朕要親眼看看,朕批的那個"厚恤"兩個字,到底是怎麼一層一層被剝掉的。”
張忠賢感覺自己的腿都在發軟。
這不是查案,這是掘墳。
掘那些權貴的祖墳。
“陛下……”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這要是查起來,怕是……要死不少人。”
“死人?”
葉衛青冷笑一聲。
“那些老兵,死的時候,怎麼沒人心疼?”
“那位校尉,死的時候,怎麼沒人厚恤?”
“他的女兒,現在被逼成什麼樣,怎麼沒人管?”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最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朕今天就要讓這長安城裡的所有權貴都知道。”
“他們吃的每一口肉,喝的每一口血,朕都記著。”
“遲早,要他們一口一口吐出來。”
張忠賢感覺現在坐在這輛馬車裡的,是一頭剛剛睜開眼的猛獸。
而且,是餓極了的那種。
“奴才這就去辦!”
張忠賢應下,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
車廂內,隻剩下葉衛青和木子於兩人。
氣氛壓抑得可怕。
許久,葉衛青忽然開口。
“賢弟。”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木子於抬起頭,那張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陛下明鑒。”
葉衛青笑了。
那笑容裡,有自嘲,也有釋然。
“你是在想,朕這樣大開殺戒,會不會動搖國本,會不會把那些世家大族徹底逼反。”
木子於沒有否認。
“陛下聖明。”
“可你知道嗎?”
葉衛青轉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燈火輝煌的春風閣。
“朕現在才明白,什麼叫做國本。”
“國本,不是那些世家大族,不是那些權臣勳貴。”
“國本,是那些在戰場上流血的士卒,是那些在田地裡流汗的百姓。”
“是他們,撐起了這個大唐。”
他轉過身,“所以,朕不怕動搖國本。”
“朕怕的,是這個國本,早被那些蛀蟲蛀空了。”
木子於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殺人,容易。”
木子於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吹了吹。
“但殺完之後,要讓人心服口服,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為什麼該死,就難了。”
葉衛青的瞳孔一縮。
他明白了。
木子於這是在提醒他,不能隻是發泄怒火,而是要把這件事,做成一場政治上的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