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層林儘染,空氣裡浮動著乾燥的草木氣息與果實熟透後微醺的甜香,風吹過,便是一場紛紛揚揚的落葉雨。
九阜觀的庭院裡,堆滿了新打的柴垛和晾曬的乾果,聞澈說話越發清晰有條理。
簷歸十二歲,已是師父可靠的幫手,課業勤勉,將觀內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對聞澈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
這一日,秋陽明淨。眾人正在吃午食,白未晞看向乘霧,聲音清冷如常,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都頓住了動作。
“我要走了。”
乘霧拿著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穩穩落下,夾起一片鹹菜送進嘴裡,慢慢咀嚼著。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但眼神裡並沒有太多意外,隻有一種“果然來了”的了然,以及深藏其下的、細微的不舍與悵然。
緋瑤正低頭舔著碟子裡的魚湯殘漬,聞言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愕然,連耳朵都豎了起來。
“走?去哪?”她下意識地問,語氣裡沒了平日的調侃,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急。
白未晞的目光轉向她,又似乎透過她,看向了更遠的地方。“去海邊。”她回答,“前些日子在集市,看到有海貨。我想去看看海是什麼樣的。”
去海邊……僅僅是因為在集市上看到了從遙遠海岸運來的、散發著異樣腥鹹氣息的魚乾蝦米,就想去看那無邊無際的水?這理由太過“白未晞”,直接得任性。
緋瑤愣了片刻,眼神複雜地看著白未晞。海……那確實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眼神遊移了一下,最終落在了自己麵前的碟子上。
過了幾息,她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也少了幾分慣常的鋒芒,“我……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
“玳瑁山那個溶洞,靈氣很適合我,收獲不小。我……我想留在那兒,潛心修行一段時間。”她抬起眼,看向白未晞,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紫意流轉,有對力量的渴望,也有對前路的決斷。
“跟著你東奔西跑,雖然見識多,但於修行上,終究不夠靜心。”
這是她第一次明確表達自己的修行意願,而非隻是被動地跟著或懶散地待著。
白未晞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拒絕”或意外的神色。她點了點頭,仿佛早就預料到或有此可能。然後,她說了一句讓緋瑤身體微微一僵的話:
“好。這次,我不綁你了。”
“綁”這個字,輕輕巧巧,卻勾起了她們之間最初的那段記憶——重傷瀕死的狐狸,發動惑神漣漪,被察覺還是撿回,傷愈後因不想跟著去白馬寺,試圖離開卻被那根神出鬼沒的年輪藤鞭不容分說地縛住,強行帶在身邊“觀察”了許久。
時過境遷。一起在人間行走,經曆過生死搏殺(千麵魈),分享過山林寂靜,陪伴過道觀炊煙,也曾在溶洞中各自修行、互不乾擾。信任與了解,早已在無聲中建立。
緋瑤的喉嚨動了一下,似乎想反駁兩句,但最終,那些慣常的鬥嘴話沒有說出口。
白未晞沒理會她這點小彆扭,而是將目光轉向簷歸和聞澈。
簷歸早已停下了吃飯的動作,握著筷子的手指有些緊。他雖然年幼經曆坎坷,但心智早熟,明白離彆是常事,隻是這兩年的朝夕相處,白未晞雖然話少,卻已是這個“家”裡不可或缺的、有些古怪卻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恭敬地說:“白姑娘一路保重。”又補充道,“我會照顧好師妹和師父的。”
聞澈則放下了小木勺,小臉轉向白未晞的方向,空茫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努力理解“走了”是什麼意思。她小聲問:“阿白……要去很遠嗎?像山那麼遠?”
“比山遠。”白未晞回答,伸手摸了摸她細軟的頭發,“等我回來,告訴你海的聲音,和味道。”
聞澈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伸出小手,摸索著抓住了白未晞的一片衣角,輕輕捏了捏,然後放開。
乘霧這時終於咽下了那口鹹菜,清了清嗓子,臉上的悵然已被豁達的笑容取代,儘管那笑容不如往日恣意:“行了行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女娃娃本就不是池中物,想去看看海,好事!見識見識天地廣闊。緋瑤丫頭想靜心修行,也是正道。”他看向白未晞,“何時動身?”
“明日。”
“這麼急?”乘霧挑眉,隨即又釋然,“也好。”
一頓飯在略顯沉默卻並不悲傷的氣氛中結束。午後,白未晞如常去整理她的竹筐。
緋瑤跟在她身邊靜靜的看著。
簷歸帶著聞澈,默默地將曬好的、最飽滿的一包野栗子和幾塊耐存放的乾糧,用乾淨布包好,放在了白未晞的竹筐邊。
乘霧則踱步到殿前,望著“九阜觀”的匾額,良久,低低歎了一句:“緣聚緣散,如雲卷雲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