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錘,你帶人守住城外要道,許進,不許出。”
“先生要親自去?”淩春一驚。
“當然要去。”李聆風整理著衣袍,眼神卻陰冷似刀鋒,“不去看看,怎麼知道這位‘父母官’,是如何在累累白骨之上,維持他這‘乾淨’的政績的!”
他沒有穿官服,隻著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在淩春和兩名精銳護衛的跟隨下,步行走向柳上縣城門。
守城的兵丁懶洋洋的,對進城的人不甚盤查,但對出城的人卻多看幾眼。
城門洞下,貼著嶄新的安民告示,寫著官府如何殫精竭慮,平定災情,佑護黎民。
李聆風在一張告示前駐足,看著那鮮紅的官印,仿佛能看到印泥下那尚未乾涸的血色。
城內,與城外的淒慘相比,竟是另一番光景。
雖談不上繁華,但街道還算整潔,商鋪大多開著,偶有行人走過,臉上雖帶彩色,卻也不見城外難民那般絕望。
這是一種刻意維持的,脆弱的‘正常’。
李聆風隨意走進一家米鋪。
“掌櫃的,粟米怎麼賣?”
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瞥了李聆風一眼,見他衣著普通,但氣度不凡,身後還跟著兩個眼神精悍的隨從,語氣倒也客氣,“客官,三百文一鬥,概不還價。”
“三百文?”李聆風故作驚訝,“怎會如此之貴?我聽聞朝廷不是撥了賑災糧款下來嗎?”
掌櫃的臉色微變,壓低聲音,“客官是外鄉人吧?莫談國事,莫談國事......這米價,是官府定的,我們也是按規矩做生意。”
“官府定的?”李聆風追問,“哪裡的規矩?《離陽律》還是柳上縣的規矩?”
掌櫃的頓時閉口不言,眼神閃爍,開始低頭撥弄算盤,明顯是送客的意思。
李聆風不再多問,轉身走出米鋪。
他又‘偶遇’了幾個街邊的攤販,旁敲側擊地問起難民和賑災之事。
大多數人要麼諱莫如深,要麼搖頭歎息,隻說‘官府有官府的難處’,眼神中充滿了麻木與畏懼。
看來,這柳上縣,早已被經營得鐵板一塊。
恐懼和沉默,成了最好的保護。
半個時辰後,李聆風走到了縣衙門口。
果然如謝錘所說,衙門口打掃得乾乾淨淨,那麵鳴冤鼓漆色鮮亮,似乎從來沒有被敲響過。
李聆風站在衙門前,看著那扇代表著王法與秩序的大門。
門後,是怎樣的魑魅魍魎,在享受著民脂民膏,編織著欺上瞞下的謊言!
寒風好似柳葉刀,劃過他的臉龐。
他想起離開太安時,趙巨鹿說的‘待小友再回太安時,必能將離陽的陰霾,儘數攪碎’。
也想起女帝密信中那沉甸甸的‘慎之,慎之’。
陰霾不在天上,就在這人間。
碎的不是虛幻的霧,而是這實實在在的,用血肉和白骨壘砌的牆。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顫抖。
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在交織。
這一刀,該從哪裡開始砍?
是敲響這麵嶄新的鼓,用國士的身份,以雷霆萬鈞之勢,先斬了這柳上縣令?
還是......繼續隱忍,順著這條線,摸向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他的手指,最終沒有落在鼓槌上。
而是緩緩收回,握成了拳,藏入袖中。
“走吧。”他轉身,對淩春說道,“我們去壩上郡。”
淩春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卻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即將破冰而出的滔天巨浪。
“先生,不進去了?”
“時候未到。”
李聆風望向縣城深處,那燈火最為輝煌的方向。
“殺人,容易。”
“誅心,難。”
“我要的,不止是一個縣令的腦袋。”
“我要這柳河郡,乃至所有視民如草芥的地方,都看清楚!”
“離陽的刀,還沒鈍。”
“我李聆風的刀,更快。”
風雪愈發急了,吹得他衣袂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