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寒意徹骨。
郡守府門前,兩百名三軍營精銳已列隊完畢。
甲胄染霜,刀槍林立,肅殺之氣衝散了黎明的沉寂。
淩春全身披掛,按劍立於隊前。
謝錘肩上裹著厚厚的繃帶,臉色因失血和餘毒略顯蒼白。
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比以往更盛的凶悍。
此時的謝錘,就像一頭受傷的巨熊,卻依舊死死站在李聆風身側一步之後。
李聆風依舊是一身樸素的青色官袍,外麵罩了件禦寒的黑色大氅。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些沉默的將士,沒有戰前動員,隻是簡單吐出兩個字,“出發。”
城東,趙氏宗祠。
趙氏,壩上郡真正的百年望族,枝繁葉茂,族中曾出過三任郡守,門生故舊遍布郡縣,其在朝中也有一位擔任光祿大夫的族老。
最關鍵的是,壩上郡的趙氏,實則乃離陽宗親的分支。
趙氏莊園良田千頃,暗倉存糧之數,據保守估計,不下萬石。
拿下趙氏,不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徹底擊潰本地豪強的抵抗意誌。
隊伍沉默前行,鐵靴踏在凍結的硬土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就像敲響的戰鼓,錘在每一個透過門縫窺視的壩上郡人心頭。
趙氏宗祠,飛簷鬥拱,氣象森嚴。
黑漆大門緊閉,門前廣場空曠,唯有幾隻寒鴉在枯樹枝頭聒噪。
與郡守府的破敗相比,這裡維護得極好。
與之相比,郡守府反而像收留乞丐的地方。
隊伍在宗祠前寬闊的廣場上停下,列陣。
肅殺之氣與宗祠的莊嚴肅穆,形成了詭異的鮮明對比。
淩春上前,沉聲喝道:“郡守李大人到訪,請趙氏族長開門相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門前回蕩。
可宗祠內,卻一片死寂,毫無回應。
淩春眉頭一皺,正要再喊,李聆風卻抬手製止了他。
他緩緩走下馬車,踏著冰冷的青石板,獨自一人走向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
謝錘想跟上,被他用眼神阻止。
在距離大門十步之遙處,李聆風停下,朗聲開口,聲音清越,穿透寒風,“本官李聆風,奉旨總督壩上郡軍政。”
“今郡內饑民嗷嗷待哺,常平倉空,市麵糧絕。”
“聞趙氏世代鄉賢,積善之家,必有餘糧。”
“特來相借,以解倒懸,活我子民。”
“按官價結算,立字為據,待朝廷賑濟糧至,如數奉還。”
他說得很客氣,甚至帶上了‘借’字,給足了趙氏麵子。
但他也點明了‘奉旨’、‘饑民’、‘官價’,由此一來,便將‘借糧’之事定性為公事,而非私求。
可門內,依舊沉默。
片刻後,旁邊一扇側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
一個管家模樣的乾瘦老者探出身,對著李聆風躬身行禮。
可他的語氣卻是不卑不亢,甚至帶著隱晦的傲慢,“李大人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隻是我家老太爺年事已高,近日感染風寒,實在不便見客。”
“至於借糧之事,非是小人能做主。”
“族中糧秣皆有定數,關乎闔族上下生計,實在......”
“愛莫能助啊。”
軟釘子。
以族長病重為由拒絕見麵,以族人生計為由拒絕借糧。
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可李聆風就喜歡鐵釘子,這樣拔起來才過癮!
隻見李聆風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惱怒的神色。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扇側門,似乎能透過門板,看到後麵那些冷漠、譏諷的麵孔。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