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情根深種
一
玉門關大捷的捷報如同長了翅膀,飛越千山萬水,在短短三日內傳遍了整個大齊王朝。紫宸殿內,鎏金獸爐裡的沉水香燃得正旺,卻驅不散禦座之上洛宮銘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手中握著那份由八百裡加急送來的戰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戰報上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北狄左賢王部主力儘喪,左賢王阿史那骨咄祿重傷被俘,鎮北軍副將沈嘯率殘部浴血奮戰,功勳卓著。
然而,這些本該讓他龍顏大悅的消息,此刻卻隻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陛下,”內侍總管小心翼翼地躬身,“韓破虜將軍已在殿外等候,說是有要事稟告。”
洛宮銘緩緩放下戰報,聲音低沉得如同從深淵中傳來:“宣。”
韓破虜大步走入殿中,他卸下了平狄大將軍的甲胄,隻穿著一身玄色常服,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眉宇間深刻的皺紋,卻透露出連日征戰的疲憊與滄桑。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臣,參見陛下。”
“韓卿免禮。”洛宮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玉門關之圍已解,北狄主力潰敗,你功不可沒。說吧,有何要事?”
韓破虜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陛下,臣懇請……懇請辭去平狄大將軍之職,返回隴西故裡,安度餘年。”
洛宮銘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韓破虜是三朝老將,此次臨危受命,以古稀之年掛帥出征,雖大獲全勝,但心力交瘁,早已不堪重負。
“韓卿……”洛宮銘欲言又止,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是他將這個老將召回戰場,讓他再次承受了血與火的洗禮。
“陛下不必多言。”韓破虜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臣老了,精力不濟。如今北狄已退,邊關暫無大礙,臣懇請陛下恩準。”
洛宮銘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韓卿的功績,朕銘記於心。朕準你所請。不過,在你離開之前,朕還有一事相托。”
“陛下請講。”
“鎮北軍經此一役,損失慘重,急需休整。朕命你暫留京城,輔佐沈嘯整頓軍務,訓練新兵,待時機成熟,再返隴西。”
韓破虜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他再次叩首:“臣,遵旨。”
二
韓破虜退下後,紫宸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洛宮銘獨自坐在禦座上,目光空洞地望著殿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琉璃瓦。
這場勝利,來得太過慘烈。
他想起邱瑩瑩在禦書房中指點江山時的從容不迫,想起她為籌集軍餉四處奔波的身影,想起她在得知沈嘯身陷重圍時那緊握雙拳、徹夜難眠的模樣。
她總是這樣,看似柔弱,卻有著比鋼鐵還要堅韌的意誌。她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為他分擔著那本不該由她承擔的重任。
“陛下,”內侍總管再次躬身,“淑德皇後娘娘求見。”
洛宮銘猛然回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宣。”
邱瑩瑩款款走入殿中,她依舊穿著那身素雅的鳳袍,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倦意。她走到禦座前,盈盈下拜:“臣妾參見陛下。”
“瑩瑩,快起來。”洛宮銘親自走下禦座,伸手將她扶起,“你身子還未痊愈,怎可隨意走動?”
邱瑩瑩微微一笑,任由他扶著自己坐下:“臣妾已經好多了。倒是陛下,這幾日為了戰事,想必也是心力交瘁。”
洛宮銘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溫熱,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春風拂過,悄然融化。
“瑩瑩,”他輕聲喚著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玉門關大捷,你功不可沒。朕……”
他想說“朕很感激你”,想說“朕很在乎你”,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冰冷而疏離的帝王之言:“朕要重重賞你。”
邱瑩瑩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語氣中的變化,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眸直視著他:“陛下,臣妾不求賞賜。隻願陛下能明白,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齊的江山社稷,為了陛下的萬民福祉。”
洛宮銘心中一痛。他知道,她是對的。她所做的一切,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可正是這份無私,這份純粹,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害怕失去她。
害怕這個與他並肩作戰,為他出謀劃策,甚至不惜以身犯險的女人,有一天會離他而去。
“瑩瑩,”他忽然緊緊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讓她感到疼痛,“你……你可否永遠留在朕的身邊?”
邱瑩瑩微微一怔,她看著洛宮銘眼中那抹深沉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情感,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知道,他對她,早已不僅僅是君臣之情,也不僅僅是戰友之誼。
那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更讓她感到無措的情感。
“陛下……”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三
當晚,宮中為慶祝玉門關大捷,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
金鑾殿內,燈火通明,樂聲悠揚。文武百官身著華服,依次入席。洛宮銘高坐於禦座之上,邱瑩瑩則坐在他身側的鳳位上,雍容華貴,光彩照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洛宮銘的臉上泛起了醉意,他舉起酒杯,對著滿朝文武高聲道:“今日,朕與諸位愛卿共飲此杯,慶賀玉門關大捷!慶賀我大齊,又一次擊退了外敵的入侵!”
“陛下萬歲!大齊萬歲!”滿朝文武齊聲高呼,聲浪幾乎要掀翻大殿的屋頂。
洛宮銘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邱瑩瑩。他看著她端莊的儀態,看著她優雅地舉杯,看著她與身邊的命婦們輕聲交談,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占有欲。
他想將她藏起來,藏在自己的寢宮裡,不讓任何人看到她的美麗,不讓任何人覬覦她的風采。
“瑩瑩,”他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向她走去,“來,陪朕再飲一杯。”
邱瑩瑩連忙起身,想要扶住他:“陛下,您醉了。”
“我沒醉!”洛宮銘甩開她的手,眼中布滿了血絲,“朕清醒得很!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一把將邱瑩瑩拉入懷中,緊緊地抱著她,不顧她的掙紮,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霸道而熾熱,帶著濃烈的酒氣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占有欲。邱瑩瑩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忘記了反抗,忘記了呼吸,隻能被動地承受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吻。
殿內的樂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洛宮銘終於鬆開了她。他看著她因缺氧而泛紅的臉頰和微微紅腫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懊悔和痛苦。
“瑩瑩,對不起……”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朕……朕不該……”
邱瑩瑩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心跳。她看著眼前這個醉眼朦朧、情緒失控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他喝醉了。
她也知道,他對自己,動了真情。
可這份情,來得太過突然,太過猛烈,讓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
“陛下,”她定了定神,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您醉了,臣妾扶您回宮歇息。”
說完,她不再理會他眼中的掙紮和痛苦,轉身向殿外走去。
洛宮銘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卻隻抓到了一片虛無的空氣。
四
邱瑩瑩將洛宮銘扶回寢宮,安置在龍榻上。他醉得不省人事,口中還不停地念叨著她的名字。
“瑩瑩……彆走……彆離開朕……”
邱瑩瑩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熟睡的側臉。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俊朗的臉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伸出手,想要撫摸他的臉頰,卻在即將觸碰到他時停住了。
她想起了他們初遇時的情景。那時的她,還是個天真爛漫的邊關少女,而他,則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她想起了他們在將軍府藏書閣中的朝夕相處,想起了他在她被誣陷時挺身而出,想起了他在她傷心難過時給予的安慰和鼓勵。
她想起了他為了她,甘願放棄儲君之位,陪她一起經曆生死磨難。
她想起了他為了她,不惜動用皇權,為她掃清一切障礙。
這一路走來,他們經曆了太多的風風雨雨,也分享了太多的喜怒哀樂。
她的心中,早已對他產生了一種超越君臣、超越朋友的情愫。
可她不敢承認。
她不敢承認,自己已經愛上了這個注定要君臨天下的男人。
因為這份愛,意味著犧牲,意味著奉獻,意味著要與他一同承擔那千斤萬擔的江山社稷。
她怕自己會拖累他,怕自己會成為他的軟肋。
“陛下,”她輕聲歎息,“您為何偏偏……偏偏要對臣妾動情呢?”
洛宮銘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瑩瑩……朕愛你……”
邱瑩瑩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聽到了。
她清晰地聽到了他夢囈中的那句話。
“朕愛你。”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在她的心中炸響。
她愣愣地看著他,淚水不知不覺地滑落。
原來,他早已將這份感情深埋心底,隻是她一直不願承認,也不敢承認罷了。
五
翌日清晨,洛宮銘醒來時,頭痛欲裂。
他揉著太陽穴,努力回憶著昨晚發生的事情。
慶功宴……醉酒……他……他強吻了瑩瑩?
這個認知讓他瞬間清醒過來,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懊悔湧上心頭。
他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了如此失態的舉動!
他連忙起身,想要去找邱瑩瑩解釋,卻發現她並不在寢宮。
“娘娘呢?”他問內侍。
“回陛下,娘娘一早便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了。”
洛宮銘鬆了一口氣,心中稍稍安定。至少,她沒有因為他昨晚的失態而生氣。
他匆匆洗漱完畢,換上一身嶄新的龍袍,正準備去慈寧宮尋她,卻見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陛下,淑德皇後娘娘……淑德皇後娘娘暈倒了!”
“什麼?!”洛宮銘的心猛地一沉,“怎麼回事?快傳太醫!”
他跟著小太監來到慈寧宮,隻見邱瑩瑩麵色蒼白地躺在軟榻上,雙眉緊鎖,顯然是痛楚難當。
太醫正在為她診脈,見皇帝駕到,連忙跪下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太醫,皇後娘娘怎麼樣了?”洛宮銘急切地問道。
太醫收回手,神色凝重:“回陛下,娘娘是因連日操勞,心力交瘁,又受了風寒,這才暈倒。需得靜養數日,方可痊愈。”
洛宮銘心中一痛。
他想起她為了籌集軍餉,為了安撫民心,為了整頓軍務,這些日子以來,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
他這個做皇帝的,不僅沒有好好照顧她,反而還讓她為自己分憂解難,甚至……甚至在醉酒之後,還對她做出了那樣失禮的舉動。
他還有什麼資格,要求她留在自己身邊?
“傳朕旨意,”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沙啞,“淑德皇後憂勞過度,著即日起移居長春宮靜養,非朕旨意,不得外出。”
這道旨意,與其說是為了保護她,不如說是為了懲罰自己。
他要用這種方式,來提醒自己,不要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六
長春宮內,寂靜無聲。
邱瑩瑩躺在柔軟的床榻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心中一片茫然。
她不明白,洛宮銘為何要下那樣一道旨意。
將她軟禁在長春宮,美其名曰靜養,實則是不信任她,不重用她。
她想起他昨晚醉酒後那個霸道的吻,想起他夢囈中那句“朕愛你”,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他愛她?
可他的愛,為何如此沉重,如此傷人?
“娘娘,”春桃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進來,“太醫開的藥,您趁熱喝了吧。”
邱瑩瑩坐起身,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帶來一陣陣暖意。
“春桃,”她輕聲問道,“陛下……他今日可曾來看過我?”
春桃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回娘娘,陛下他……他下了旨意,說您要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邱瑩瑩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知道,這道旨意,是衝著她來的。
她苦笑一聲,將空藥碗放在床頭櫃上:“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桃不敢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偌大的長春宮,隻剩下邱瑩瑩一個人。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她想起了洛宮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