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洛宮銘·尋芳蹤
一
大齊京城,太醫院。
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劉標準坐在太師椅上,膝頭攤著一本泛黃的《千金方》,指尖撚著一枚銀針,正對著燭火細細打磨針尖。針身在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寒芒,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平靜之下,藏著一絲無人知曉的波瀾。
“劉太醫,該用午膳了。”
小藥童阿福端著食盒走進來,打破了診室的寧靜。他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卻已懂得照顧這位太醫院最年長的太醫。
劉標準放下銀針,接過食盒。裡麵是一碗清粥、兩碟小菜,簡單卻溫熱。他夾起一筷子醃蘿卜,突然問道:“阿福,近日宮裡可有什麼新鮮事?”
阿福撓撓頭:“回太醫,前幾日周尚書家的小姐染了風寒,您開的方子立竿見影,周大人特意送了幅字來,說要掛在您診室呢。”
“字?”劉標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牆角那幅尚未展開的卷軸上。
那是三個月前,刑部尚書周顯派人送來的。當時他忙於整理太醫院古籍,隨手擱在了一旁,未曾細看。此刻經阿福一提,他心中莫名一動,拆開卷軸。
宣紙上,蒼勁有力的行書寫著四個大字——“洛宮銘誌”。
筆鋒遒勁,力透紙背,落款處是周顯的私印。
劉標準的手猛地一顫。
“洛宮”……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塵封十年的記憶閘門。
十年前,藥王穀隱世穀。邱瑩瑩曾對他提過,她與澤珺婚後隱居的地方,背靠一座無名山,山中有處古舊宮觀,相傳是前朝公主的彆院,名為“洛宮”。澤珺說,那宮觀雖破敗,卻有“洛水之神護佑”,是個安寧的去處。
“洛宮銘誌”……周顯送這幅字來,是什麼意思?
劉標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太了解周顯了——這位刑部老臣向來謹言慎行,從不送無謂之禮。送“洛宮銘誌”,絕非偶然。
“阿福,”他沉聲問道,“周尚書送這幅字時,可說了什麼?”
阿福想了想:“他說……說‘洛宮有靈,靜待故人’。還說,若太醫得閒,不妨去看看。”
靜待故人?
劉標準的瞳孔驟然收縮。
故人……是指邱瑩瑩?
他猛地站起身,案頭的粥碗被碰翻在地,湯汁濺濕了青布長衫,他卻渾然不覺。
“備馬!”他對外間的阿福吼道,“立刻備馬,我要去刑部!”
二
刑部衙門,後堂。
周顯正在批閱公文,見劉標準匆匆而來,連忙起身相迎:“劉太醫,稀客稀客!快請坐。”
劉標準卻顧不上客套,直接問道:“周大人,你送我的‘洛宮銘誌’,究竟是什麼意思?”
周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示意他坐下,親自為他斟了杯茶:“劉太醫果然敏銳。實不相瞞,這幅字,是托人從江南捎來的。”
“江南?”劉標準的心猛地一沉,“邱瑩瑩她……在江南?”
“不止。”周顯歎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劉標準,“這是半月前,隱世穀的獵戶送來的。說邱姑娘病重,澤瑞少爺……不知所蹤。”
劉標準接過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信是邱瑩瑩的筆跡,字跡潦草,透著一股虛弱:
“周大人親啟:瑩瑩病重,恐不久於人世。澤珺兄三年前舊傷複發,已於去歲寒冬病逝。澤瑞兒時頑劣,離家出走,至今未歸。瑩瑩自知時日無多,唯念及瑞兒安危,日夜難安。若大人得見劉太醫,煩請轉告:瑩瑩一生所求,不過家人安康。若有來生,願為草木,不入紅塵。邱瑩瑩絕筆。”
絕筆?!
劉標準隻覺一陣天旋地轉,險些站立不穩。他扶住桌案,死死盯著信上的字跡,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刻進心裡。
“澤珺……病逝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周顯點點頭,眼中滿是惋惜:“澤珺世子一生為國為民,卻落得如此下場。三年前北狄殘部入侵,他主動請纓,雖擊退敵軍,卻中了毒箭,傷及肺腑。這些年,全靠邱姑娘悉心照料,才勉強撐到現在。”
“那澤瑞呢?他為何離家出走?”
“信中說‘頑劣’,恐怕是孩子一時衝動。”周顯頓了頓,“但依老夫看,澤瑞少爺聰慧過人,定是擔心拖累邱姑娘,才故意躲起來的。”
劉標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邱瑩瑩的身影——那個曾在藥王穀為他熬藥、為他縫製荷包、在聚賢莊為他挺身而出的女子。十年未見,她竟已病入膏肓,丈夫離世,兒子失蹤……
“周大人,”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帶我去隱世穀!現在就去!”
周顯看著他眼中的決絕,緩緩點頭:“好。我已備好馬車,即刻出發。”
三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劉標準坐在車內,手中緊攥著邱瑩瑩的絕筆信,心如刀絞。
十年光陰,足以改變許多事。他曾以為,邱瑩瑩與澤珺成婚後,會過上平靜幸福的生活。他曾以為,自己可以放下這段無望的愛戀,專注於行醫濟世。可如今,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
“邱瑩瑩……”他低聲念著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苦,“你怎麼……這麼傻?”
阿福坐在車轅上,回頭問道:“太醫,咱們到了隱世穀,能找到澤瑞少爺嗎?”
劉標準搖搖頭:“不知道。但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他。他是邱瑩瑩唯一的牽掛。”
馬車顛簸了整整三日,終於抵達了江南地界。周顯雇來的向導指著遠處一座雲霧繚繞的青山:“大人,那就是隱世穀所在的‘忘憂山’。山中有條小路,直通穀中。”
劉標準下車,望著眼前的青山,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忘憂山……洛宮……
他記得,邱瑩瑩曾說過,洛宮就在忘憂山深處,背靠洛水,終年雲霧繚繞。
“走吧。”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山上走去。
山路崎嶇,荊棘叢生。劉標準雖已年過五旬,身體卻依舊硬朗。他自幼習武,又常年行醫,體力遠勝同齡人。隻是此刻,他的心緒不寧,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行至半山腰,忽見前方有一片竹林。竹林中,立著一塊殘碑,碑上刻著四個模糊的字——“洛宮舊址”。
劉標準心中一動,加快腳步走進竹林。
竹林深處,果然有一座破敗的宮觀。宮門早已腐朽,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匾額,依稀可見“洛宮”二字。
這就是邱瑩瑩與澤珺隱居的地方?
劉標準推開虛掩的宮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院內雜草叢生,石階上布滿青苔。正殿的門半掩著,裡麵傳來一陣微弱的咳嗽聲。
他心中一緊,快步走進正殿。
殿內光線昏暗,供奉著一尊殘缺的洛神像。神像前,擺著一張簡陋的木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雙目緊閉,正是邱瑩瑩!
“瑩瑩!”劉標準撲到床邊,顫抖著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刺骨,脈搏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瑩瑩,你醒醒!我是標準啊!”他急切地呼喚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邱瑩瑩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渙散,過了許久才聚焦在劉標準臉上。
“標……準?”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疑惑,“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收到周顯的信,說你病重,所以趕來了。”劉標準強忍著淚水,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瑩瑩,你彆說話,我這就為你診治。”
他從藥箱中取出銀針,準備為她施針。然而,邱瑩瑩卻輕輕搖了搖頭。
“沒用了……”她苦笑一聲,“我的肺……已經爛透了。藥石罔效。”
“胡說!”劉標準厲聲道,“我是太醫,一定能治好你!”
“太醫?”邱瑩瑩的目光黯淡下來,“你不是已經……辭官回藥王穀了嗎?”
劉標準一怔,這才意識到,她對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十年前。
“我……我沒有回藥王穀。”他緩緩說道,“我在京城太醫院,當了十年太醫。”
邱瑩瑩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歸於平靜。她看著殿頂的蛛網,輕聲說道:“十年了……你過得……好嗎?”
“我……”劉標準喉頭哽咽,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最終卻隻化作一句,“我很好。你呢?澤珺呢?澤瑞呢?”
提到澤珺,邱瑩瑩的眼中閃過一絲溫柔,隨即又被痛苦取代:“澤珺……他走了。三年前……舊傷複發……沒熬過去。”
“澤瑞呢?他為什麼離家出走?”
“他說……他要去京城,考太醫院,像你一樣當太醫。”邱瑩瑩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他想治好我的病,也想……找到你。”
劉標準的心猛地一震!
澤瑞……去找他了?
“他在哪裡?!”他急切地問道。
“不知道。”邱瑩瑩搖搖頭,“他走的時候,隻留下一封信,說……說他要去闖蕩一番,讓我彆擔心。”
“闖蕩?”劉標準皺起眉頭,“他一個孩子,能去哪裡闖蕩?”
“他說……他要去北境,找藥王穀的孫舵主,學醫術。”邱瑩瑩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說……孫舵主一定能治好我的病。”
北境?藥王穀?
劉標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藥王穀……十年前,他與邱瑩瑩、澤瑞在那裡度過了一段短暫的平靜時光。後來,幽冥閣政變,藥王穀遭到襲擊,孫舵主為了保護他們,受了重傷,不知所蹤。
難道……澤瑞去找孫舵主,遇到了危險?
“瑩瑩,”他握住她的手,聲音堅定,“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澤瑞,治好你的病。你不會有事的。”
邱瑩瑩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淚光。她知道,劉標準是太醫,醫術高明,或許……真的有辦法。
但她更知道,自己的病,早已無藥可救。
她隻是……舍不得離開。
舍不得這個默默守護了她十年的男人,舍不得那個為了她離家出走的兒子,舍不得……這人間的一切。
“標準,”她輕聲說道,“我死後,把我葬在洛水邊吧。我想……看著澤瑞回來。”
“不許說死!”劉標準厲聲打斷她,“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轉過身,對殿外喊道:“阿福!備藥!取我藥箱裡的‘九轉還魂丹’!”
阿福應聲而入,卻麵露難色:“太醫,您的‘九轉還魂丹’……隻剩最後一粒了。”
那是他十年前在藥王穀煉製的,專為救澤瑞而備。後來,澤瑞康複,他便一直珍藏,從未動用。
“一粒就夠了!”劉標準接過藥丸,掰開邱瑩瑩的嘴,將藥丸送入她口中,“瑩瑩,咽下去!這是救命的藥!”
邱瑩瑩順從地咽下藥丸,臉色似乎紅潤了一些。她看著劉標準焦急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標準,”她輕聲說道,“你知道嗎?這十年來,我每天都在想你。”
劉標準的手猛地一抖。
“想你為我熬的藥,想你為我縫的荷包,想你在聚賢莊為我擋劍……”邱瑩瑩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我一直在你身邊。”劉標準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隻是……我不敢打擾你。”
“傻瓜……”邱瑩瑩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我從來……都沒怪過你。”
她看著殿外的天空,輕聲說道:“標準,如果有來生,我還想遇見你。這次……換我先說愛你。”
話音未落,她的手緩緩垂下,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瑩瑩——!”
劉標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緊緊抱住她逐漸冰冷的身體,淚水決堤而下。
十年思念,十年守護,終究……還是錯過了。
四
邱瑩瑩的葬禮,簡單而淒涼。
劉標準將她葬在洛水邊,墓碑上刻著“邱瑩瑩之墓”五個字。沒有華麗的裝飾,隻有一束他親手采摘的野花,靜靜地放在墓前。
“瑩瑩,你安息吧。”他跪在墓前,聲音沙啞,“我會找到澤瑞,告訴他,你有多愛他。”
阿福站在一旁,默默垂淚。他從未見過太醫如此傷心,仿佛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太醫,”他輕聲說道,“咱們……該回去了。”
劉標準搖搖頭,目光落在洛水對岸的一座山峰上。
那裡,雲霧繚繞,隱隱約約可見一座古老的宮殿輪廓。
“阿福,”他緩緩說道,“去準備一下,我要去北境。”
“北境?”阿福驚訝地問道,“太醫,您要去哪裡?”
“藥王穀。”劉標準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澤瑞說他去北境找孫舵主,我必須找到他。”
阿福看著他眼中的堅定,知道勸不住他。他默默地收拾好行李,跟在劉標準身後,向山下走去。
馬車再次啟程,這次的目的地,是遙遠的北境。
五
北境,雁回關。
這裡是當年澤珺與幽冥閣激戰的地方,如今已成為大齊的邊防重鎮。城門口,人來人往,商販的叫賣聲、士兵的操練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
劉標準帶著阿福,喬裝成藥材商人,混在人群中進城。
“太醫,咱們去哪裡找孫舵主?”阿福問道。
劉標準搖搖頭:“不知道。但孫舵主是藥王穀的傳人,他一定會出現在有病人的地方。”
他們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棧住下,然後分頭打探消息。劉標準去了醫館,阿福則去了茶館、酒樓,希望能找到澤瑞的蹤跡。
一連三日,一無所獲。
第四日清晨,劉標準正在客棧整理藥材,忽聽樓下傳來一陣喧嘩。
“快讓開!藥王穀的神醫來了!”
劉標準心中一動,連忙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隻見街角處,圍著一群人。人群中央,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的少年,正被幾個地痞圍毆。少年雖然被打得鼻青臉腫,卻依舊死死護著手中的一個藥箱,口中喊著:“彆碰我的藥!這是給病人用的!”
那少年的眉眼……
劉標準的心猛地一跳!
那不是澤瑞嗎?!
“住手!”
他大喝一聲,從窗口一躍而下,落在人群中央。
幾個地痞見狀,紛紛後退。他們認得劉標準身上的太醫官服(他並未換下),不敢惹事。
“你們乾什麼?光天化日之下,欺負一個孩子?”劉標準怒視著地痞,聲音冰冷。
地痞們麵麵相覷,其中一個頭目賠笑道:“太醫,誤會誤會!這小子偷了我們的藥材,我們隻是想討個說法。”
“偷藥材?”劉標準看向澤瑞,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澤瑞抬起頭,臉上帶著淤青,卻依舊倔強:“我沒有偷!是你們搶了我的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