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犯約莫四十上下,穿著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爛夾襖,沾滿泥汙,隱隱透出些血色。
衙役猛地一搡,罪犯膝蓋重重磕在磚石上,撲通一聲跪倒,鐵鏈嘩啦作響。
“趙老實!”鄧弘毅的聲音再次響起,
“本官問你,立秋前日,西市瑞錦軒布商王守仁幼子王寶兒,可是為你所掠?”
趙老實猛地抬頭,剛剛衙役推那一下鉚足了勁,此時膝蓋正鑽心得疼。
齜牙咧嘴卻梗起脖子,粗聲粗氣地嚷道:
“冤枉啊青天大老爺!
小人……小人就是個老實本分的,哪裡敢乾這等傷天害理、斷子絕孫的勾當?
什麼王家李家的娃娃,小人壓根兒就沒見過。”
“哦?”鄧弘毅眉峰紋絲不動,隻淡淡反問一聲,“未曾見過?”
目光轉向侍立案旁的主簿,主簿會意,立即翻開手中一冊墨跡猶新的卷宗,朗聲宣讀:
“據查,立秋前日酉時三刻,有目擊者三,皆指認趙老實於西市瑞錦軒左近徘徊,形跡鬼祟。
其一為鄰近茶肆的掌櫃,其二為巡街武侯,其三……”
主簿聲音微頓,目光銳利地掃過趙老實那張老實巴交的臉,
“其三便是你當日同夥,現已羈押在監的劉進財!
劉進財供認不諱,言明係你主謀。
誘拐王寶兒得手,並藏匿於京郊荒廢的積善義莊地窖之中。”
趙老實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同糊在牆上的劣質桑皮紙。
他嘴唇哆嗦著,雙眸被巨大的恐懼吞噬,語無倫次:
“劉進財他血口噴人!定是……定是……
對了!定是受了王家錢財要栽贓陷害於我!
大人明鑒!小人冤枉啊!”
鄧弘毅並未理會他的嘶喊,隻將視線投向堂口:
“傳苦主王守仁夫婦,及尋獲幼童王寶兒上堂。”
話音未落,堂外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窄道。
胥吏手持水火棍開道,布商王守仁攙扶著幾乎虛脫的妻子王氏,踉蹌而入。
即便如此,王氏依然死死摟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
那孩子小臉蒼白,眼神驚懼呆滯,如同驚嚇過度的小獸,緊緊蜷縮在母親懷裡,身子還在微微發顫。
王氏一眼望見跪在堂下的趙老實,積壓多日的驚恐絕望瞬間爆發。
嗷嘮一嗓子淒厲的哭喊,抱著孩子就要撲過去撕打,“你這天殺的惡賊!”
王守仁死死抱住妻子,這位素日裡體麵的商人此刻亦是雙目赤紅,淚流滿麵。
隻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大人做主!大人做主啊!”
堂外眾人被這淒厲的一幕點燃了。
那主簿說得分明,有兩個目擊者,還有個收監的同夥也供了。
誰家沒個孩子,人牙子向來是最可惡最該死的。
“造孽啊,看看那孩子,嚇成什麼樣了!”
“聽說是在城外破義莊地窖裡尋著的,黑黢黢的又冷又潮,還拴著鐵鏈,作孽啊。”
“可不是!找到時小臉煞白,就剩一口氣了……”
“這等喪儘天良的賊骨頭,就該千刀萬剮!”
壓抑的議論聲陡然升高,彙成一片憤怒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