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他粗聲粗氣地說道。
“前線的弟兄們,都快憋出病來了!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當救濟署的!再這麼搞,不等沐瑤那個妖女殺回來,我們自己就得被這些歐羅巴人給耗死!”
辦公室內,沐淵亭正雙目無神地,看著麵前的全息星圖。
聽到龐萬裡的聲音,他才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整個人,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老龐,你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政委,你……你沒事吧?”
龐萬裡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
“我沒事。”
沐淵亭擺了擺手,他指了指星圖上,那片代表著歐羅巴西海岸的,被標記為“蜂巢”的區域。
“老龐,你說,如果我現在下令,集結我們所有的主力艦隊,不惜一切代價,去強攻這個‘蜂巢’。我們有幾成勝算?”
龐萬裡愣住了。
他順著沐淵亭的手指看去,那片區域,在地圖上,隻是一片模糊的,被濃霧籠罩的海岸線。
所有的偵察機和衛星,都無法穿透那層詭異的電磁乾擾。
那裡,是真正的死亡禁區。
“政委,你瘋了?”
龐萬裡失聲道。
“我們連那裡到底有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衝過去,跟送死有什麼區彆?!”
“是啊,跟送死沒什麼區彆。”
沐淵亭自嘲地笑了笑。
“就像當初,子由決定,全艦隊衝向拉包爾的那個死亡陷阱一樣。”
聽到“子由”這個名字,龐萬裡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政委,你……你提他乾什麼?”
“老龐,我問你。”
沐淵亭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真的覺得,子由他,瘋了嗎?”
龐萬裡沉默了。
他低著頭,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清晰可聞。
他想起了那個在艦橋上,咆哮著下令開火的男人。
想起了那個在漫天火光中,狀若瘋魔的身影。
瘋了嗎?
從表麵上看,確實是瘋了。
可是,龐萬裡心裡,卻總有一根刺。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陳慶之對沐瑤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一個人,真的會因為恨,而徹底變成另一個人嗎?
還是說……
“我不知道。”
龐萬裡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聲音沉悶。
“我隻知道,他下的那些命令,會把我們所有弟兄,都帶上死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種事發生。”
“所以,你就跟著我,一起,把他關了起來。”
沐淵亭接過了他的話。
“是。”
龐萬裡沒有否認。
“我們都錯了,老龐。”
沐淵亭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悔恨。
“我們錯得,太離譜了。”
“什麼?”
龐萬裡猛地抬起頭。
沐淵亭沒有再解釋,他隻是將自己麵前的那塊戰術平板,推到了龐萬裡的麵前。
“你自己看吧。”
平板上,正是沐淵亭整理出來的,關於拉包爾海戰,和“蜂巢”能量波動的,所有數據和推論。
龐萬裡雖然是個粗人,但畢竟是艦隊的副總司令,基本的戰術素養還是有的。
他越看,臉色就越白。
越看,額頭上的冷汗,就越多。
當他看到最後,沐淵亭關於陳慶之“能源戰爭”的那個結論時,他手裡的平板,“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這不可能……”
他的嘴唇在哆嗦,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原來,總司令他……
原來,那不是瘋狂,而是……一種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的,深謀遠慮?
“沒有什麼不可能。”
沐淵亭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傳來。
“是我們太蠢了。我們用自己那點可憐的,所謂的‘理想’和‘道義’,去揣測一個,真正為了勝利,可以不惜一切的,戰略家的決心。”
“我們親手,毀了我們唯一的機會。”
龐萬裡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他想起了兵諫的那天晚上。
他想起了陳慶之被帶走時,那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
隻有一種,對一群看不懂棋局的傻瓜的,深深的,憐憫。
“我……我是個罪人……”
龐萬裡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兩行渾濁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他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在辦公室裡回蕩。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沐淵亭苦澀地說道。
“是我,親口下令,將他軟禁。也是我,親口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我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兩個男人,一個坐著,一個癱在地上,都被巨大的悔恨和絕望,壓得喘不過氣來。
良久。
龐萬裡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決絕。
“政委,不能再等了!”
“總司令他,不能再被關著了!”
“這盤棋,還沒下完!”
“我們必須,把他請回來!向他認錯!讓他,重新指揮我們!”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沐淵亭抬起頭,看著他,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可是,我們怎麼做?現在整個艦隊,都知道我們發動了兵諫。如果我們現在,又把他放出來,告訴所有人,我們錯了。那這支軍隊,就徹底亂了!軍心,就徹底散了!”
這是一個死結。
為了維護軍隊的穩定,他們不能承認自己的錯誤。
可不承認錯誤,就無法將陳慶之,這個唯一能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人,重新迎回指揮席。
“那……那怎麼辦?”
龐萬裡也急了。
沐淵亭死死地盯著麵前的星圖,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放,肯定是要放的。
但不能,以“撥亂反正”的名義放。
那隻會讓這場兵諫,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鬨劇,讓所有中高層將領,都對指揮係統,產生徹底的不信任。
不能公開地放。
那就隻能……
一個無比大膽,甚至比兵諫還要瘋狂的念頭,在沐淵亭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老龐。”
沐淵亭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如果,我讓你,秘密地,把子由放走。讓他一個人,去完成他未完成的計劃。你,敢不敢,跟我一起,背上這個‘失職’的罪名?”
龐萬裡的瞳孔,猛地一縮。
沐淵亭的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龐萬裡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秘密地,把陳慶之放走?
讓他一個人,去完成那個瘋狂的計劃?
這……這簡直是瘋了!
“政委,你沒開玩笑吧?”
龐萬裡的聲音都變了調。
“那可是總司令!是我們發動兵諫才關起來的!現在又偷偷把他放了,這要是讓下麵的人知道了,我們倆,就得上軍事法庭!這可是叛國的大罪!”
“我知道。”
沐淵亭的眼神,卻異常的平靜和堅定。
“所以,我才問你,敢不敢。”
龐萬裡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向溫和儒雅,把紀律和原則看得比命還重的政委,此刻臉上那股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知道,沐淵亭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認真的。
龐萬裡的內心,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太冒險了。
一旦敗露,他們將萬劫不複。
可是,一想到陳慶之那套關於“能源戰爭”的可怕推論,一想到沐瑤那支隨時可能降臨的黑色艦隊,他又覺得,這似乎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讓陳慶之,這個唯一能與沐瑤在同一個維度上博弈的男人,擺脫艦隊的束縛,擺脫他們這些“蠢貨”的拖累,去當一把,能夠直插敵人心臟的,最鋒利的尖刀。
而他們,則留在明麵上,吸引沐瑤的注意力,為陳慶之的秘密行動,創造機會。
這個計劃,很瘋狂。
但,也很誘人。
“我……”
龐萬裡的喉結,上下滾動著,他想起了沐瑤在海州港,私下裡對他下達的那道密令。
“……在攻擊天胡後,率領二十萬精銳‘叛變’投靠陳慶之,作為我送給對手的‘禮物’……”
當時,他以為,沐瑤隻是想用這種方式,增強陳慶之的力量,讓他能更好地為她“掃清障礙”。
可現在,結合陳慶之的“暴君”表演,和沐淵亭的這個瘋狂計劃,龐萬裡似乎,觸摸到了一個,更深層次的,真相。
沐瑤和陳慶之,這兩個人,從頭到尾,就不是真正的敵人!
他們是在……演戲!
演給全世界看!
他們一個扮演暴君,一個扮演魔王,用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在聯手,推動著某個,共同的目標!
而自己,還有沐淵亭,甚至整個遠征軍,都隻是他們這出大戲裡,被蒙在鼓裡的,配角,甚至是道具。
這個猜測,讓龐萬裡渾身汗毛倒豎。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隻知道,沐瑤的命令,是讓他“幫助”陳慶之。
那麼,現在,沐淵亭提出的這個計劃,就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