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而言之,就是把審理和判決分開。”
“表麵上,該舉似顯公正。實則,權利一旦麵臨流失與分割,必將引發更多人挾私入場,明爭暗鬥。以致枝節橫生,使原本簡單之事趨於複雜。”
“周仕丹之心,堪比司馬昭之心,早已是路人皆知了。”
“這數年以來,大理卿一直於此事上,與他全力抗衡。”
“然他賊心不死,竟從微末之處著手,在早已廢棄的刑部大牢之中,發明了數十種酷刑。”
“這些酷刑,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做不到的。”
“並時常以各種由頭,從大理獄中提出囚犯,前往刑部大牢進行刑試。受試者非死即殘,其慘狀遠超人彘。有些囚犯本應在服刑期滿後重新開始生活,卻被他潦草地斷送了生路。”
“試用過的刑具,他便執意要引入大理獄。眼下未能得逞,恐怕下一步,就要來侵擾我冰台司的詔獄了。”
“許多人猜測,他的舉動或許得到了聖人的默許。而那些被草草虐殺的囚犯,也可能是聖人的意願。”
“就好比,餓死在獄中的駙馬。駙馬雖未被試刑,卻能被活活餓死,可見一斑。”
“聖人之一切主張,自有其明斷,我等也不該揣測天意。”
“隻是不論如何,這周仕丹終究是三法司一毒瘤。行過的包庇窩藏之舉,更是不勝枚舉。”
“不說遠的,隻說你知道的。”
“樓水昌誤殺丁言,已是鐵案,判了他十年流刑,發配林場為奴。而這周仕丹,卻將判牘發回,勒令重審,大有一種不無罪釋放,就絕不乾休的模樣。”
“他仗著聖人寵信,可謂是為所欲為。今日他呈上的證據,你也是親眼看到的了。”
“一個刑部尚書,而今已染指工部,那在我等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還有多少衙門與他沆瀣一氣。”
“他不僅視律法為兒戲,屢次罔顧司法公正,刻意製造冤假錯案,使無辜者蒙冤、受害者難雪,更有各路消息表明,他在多方渠道中大肆斂財,利用職權與勢力進行利益輸送,收受賄賂、插手工程營造,甚至與地方豪強勾結,形成龐大的利益鏈條,嚴重破壞了公平秩序。”
“……”
“罷了,隻和你說這麼多了。你若還覺得,你願意在心中,站在他那一麵的話,師父也無話可說。”
一口氣說完了這麼多,李值雲也算是吐儘了胸中的汙穢。
她抻了抻腰,發現婆子候在門外,這便喚她進來,接過了雞湯,大口大口的喝了起來。
小豌豆坐在一旁,捧著湯碗,一直默默的,頭也不抬。
飲罷了雞湯,洗漱過後,這便上了床。一人一個被窩,不再像往日那樣臉對著臉,身挨著身,隻是背對著背去,各自入眠。
沒過多時,小豌豆翻過了身,用小手摟住了師父的腰,軟軟的,輕輕說道:“師父,我不是真心和他站在一麵的。”
李值雲睜眼,看著透進窗子的雪光,嘴唇蠕動,聲音輕輕的,卻如雪一般冰涼:“師父知道。”
話音落下,室內重歸沉寂,白雪落地的聲音突然就清晰起來。一層層,一片片,現在外頭的積雪,都要過膝深了吧。
室內的爐火漸漸微弱下去,木炭偶爾發出細微的崩裂聲,把這片沉寂,推向了更深之處。
窗子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將外頭的雪色紛揚,割裂成模糊而寂靜的片段。
李值雲看了一眼,又看到牆壁之上昏黃的影子。小豌豆摳著小手,似乎在想著什麼。
這一刻,時間像是被雪埋住了,沉重而緩慢,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沉沉的起,再沉沉的伏,最後化作白氣,落定在冰冷的夜裡。
旋即,小豌豆打破了沉寂,試圖得到師父的理解和原諒,“師父,是因為你的那句話,叫豌豆害怕。”
“哪句話?”李值雲動了動身子,有了一絲寒冰消融的意味。
“你說,你羨慕我姑姑。你還說,害怕豌豆丟了,可由於沒有血緣關係,不知該怎麼把豌豆找回來。”
小豌豆一眼不眨的,看著李值雲的後腦勺說道,她那光潔烏黑的長發,正如黑絲一般垂在枕上。
“這話有什麼問題嗎?”李值雲翻了個身,仰躺著,直直的看著屋頂。
“因為豌豆想到,早在今年上巳風箏案時,師父就懷疑過姑姑,懷疑姑姑是殺害案犯的凶手。還派人把我們的醫館,翻了個底朝天。豌豆覺得,師父對姑姑有偏見,不喜歡姑姑,所以在心裡想過,處死姑姑。如果姑姑沒了,豌豆的最後一個親人也沒有了,那麼師父就理所應當的成了豌豆最親的人。所以,師父才有那樣的話。豌豆以為,師父真正在想的,並不是豌豆丟不丟的問題。而是豌豆在失去姑姑之後,該怎麼和豌豆相處的問題。”
小孩是聰明的,一語中的。也是智慧的,直指核心,卻沒有說出不該說的,誤傷姑姑。
李值雲一時無話,仍然是盯著屋頂。緊密思考著該怎麼回答,因為小孩說的,都是真的。
自己看著人證有了,物證有了,一時得意,聯想到了以後。這便於無意之中,泄露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其實,自己是多麼愛這個孩子的呀,甚至還有了一絲慶幸,今後可以獨占她了。
旋即,她轉過身來,把小孩的小手,放進了被窩。
隨後盯著小臉歎道:“好貴的一碗粥啊!”
小豌豆的眼睛,也緊跟著閃躲了一下。
李值雲平聲說道:“師父不是傻子,周仕丹這麼快就知曉情況,並且有備而來,必是有人通風報信了。吃粥的功夫,不到兩刻鐘,結果一切都變了,打亂了所有的計劃。你知道今日公堂之上,為何一開始不帶樓水昌上堂嗎?”
小豌豆搖了搖頭。
李值雲接著說道:“原是和徐少卿商議妥當,先使用策略,誘供也好,逼供也罷,務必使那趙霄招供。等到罪證更加坐實一等,再提審樓水昌,一切將會水到渠成。不料有人報信,周仕丹驟然現身。趙霄一見到他,猶如靠山降臨,豈會如實招供?這些犯罪之徒,又有幾個不是狡詐之輩?咱們先前付出的一切努力,幾乎都白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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