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起,鞭炮響,滿世界熱鬨喧天。紅紅的燈籠沿街掛起,映著孩童奔跑歡笑的臉龐。
暮色四合,晚霞如畫,把屋舍院落都映成了各式各樣的彩,橙紅靛紫流轉在天邊,也悄悄染上了窗欞與春聯。
年夜飯做好了,滿桌菜肴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蘇嫻和阿桃忙前忙後,張羅著碗筷飯菜,笑語聲中透著忙碌的喜悅。小豌豆小心翼翼地端起最後一盆廣式海鮮大盆菜,裡頭鮑魚、大蝦、花菇層層疊疊,鮮香撲鼻。她樂淘淘地端上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這一年的團圓盛宴。
過大年,過好年,每個人都喜氣洋洋。門外的春聯新貼,屋內的暖意融人,連空氣裡都彌漫著溫馨和期待。
聞著菜香飯香,祈遠咋咋呼呼地拎出一壺陳年好酒,塞子一開,酒香四溢。他一邊笑著念叨“今年可算和你們在一起了”,一邊給每個人滿上,杯盞相碰聲中,暖意與祝福都融在了這一杯團圓酒裡。
舉杯慶賀之際,隔壁那對假夫妻和那個小男孩,也坐在他們那簡陋的小院裡,依偎著未熄的火灶碰杯。
天冷的緊,靠著火灶多少能暖和點。這頓露天的年夜飯,算是拌著冷風一起吃下的。
“小可,”女人出聲,給小男孩撕下了一塊肘子,“你多吃點,跟著我倆,受苦了。”
小可接過肘子,大口一咬,吃的是滿口流油。他搖頭,“不苦,有了新爹新娘,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女人笑笑,給男人遞了一個眼神。男人輕輕頷首,抿了口酒後沉聲說道:“小可,等一會兒你早點睡,我跟你娘出去看個朋友,你可彆亂跑啊。”
“爹,我不亂跑。”
“嗯,”男人點頭,“也彆去你譚姨屋裡玩,大過年的,人家一家人要守歲,你去了不禮貌。”
“我知道了爹。”
他口裡包著肉,含糊的應道。幾歲的孩子,哪裡會想許多,隻知道年夜飯好不好吃,兜裡的糖果夠不夠滿。他舔了舔手指,又伸手去夠那個裝花生的小碟,心裡盤算著明天初一,能收多少壓歲錢——哪怕隻是兩枚銅錢,也能多買串冰糖葫蘆了。
略飽了腹,假夫妻便放下了筷子。
旁人家屋裡的歡鬨聲還正鼎沸,這裡已經收拾完了桌子。那猜拳行令、笑語喧嘩的聲音,隻襯得這一邊愈發寂寥,仿佛方才的片刻熱鬨,隻是錯覺。
二人默默換好出門的衣裳,彼此無話,隻聽得布料窸窣作響。
他們將小可安置在了床上睡覺,特意拿了個尿壺放進屋裡,隨後叮囑了兩句,這就反手鎖了門——把小可一個人,鎖在屋裡睡覺,以免他亂跑。
二人踏著剛剛降下的夜幕,一前一後走入巷中。
身影漸行漸遠,慢慢隱沒在了鞭炮的青煙之中,唯餘滿地殘紅與硝磺氣息,在冷風裡無聲地彌漫。
是夜,醫館之中,四個人輪流講著笑話,時而哄堂大笑,時而低聲細語,竟不知不覺熬到了四更天。
燭火搖曳,將人影拉得老長,笑聲一陣接一陣,仿佛要將這舊歲的最後一夜填得滿滿當當。
所謂守歲,便是這樣熬夜,越熬得久,福氣便越深厚,仿佛每多捱一刻,來年的好運便能多積攢一分。
趁著偶爾如廁的間隙,小豌豆特意繞到假夫妻家門前,悄悄瞥了一瞥。
隻見窗內安安靜靜,一絲燈光也無。她心下生疑,又踮起腳尖,屏住呼吸湊近門縫,眯著眼往裡仔細瞧了一瞧。屋內雖一片幽黑,看不真切,但那屋子本就狹小,一眼便能望到底——確實隻有小男孩一人蜷在炕上熟睡。
噝,看來,他們今夜真的有行動……”小豌豆暗自嘀咕,心頭一陣緊似一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般喘不過氣。
她抬頭,又掂起腳尖,頸子微微向前伸著,朝李婠家的方向努力望了一望。
夜色像墨汁般潑灑開來,遠處有煙火升空。而李婠家的樓宇,早就淹沒在重重的屋簷之中。。
目光被擋,當然什麼也看不到,
可她惦念著李婠,一顆小小的心就那麼揪得皺巴巴的,喉頭像堵了團濕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連呼吸都變得黏滯起來。
有一瞬間,她真想不管不顧,拔腿就往李婠家跑去——至少親眼確認她是否安好。
可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自己按了回去。白天不是才扯著她的袖子左一句右一句囑咐過嗎?翻來覆去說得嘴唇都乾了。現在再去,倒顯得自己囉嗦多事。
罷了,命是她自己的,路也是她自己選的。若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愛惜,旁人在一旁乾著急又有什麼用呢?難道還能替她活這一遭?
想到這裡,小豌豆搖了搖頭,像是要把紛亂的思緒甩出去似的,轉身慢吞吞地踱回自己家中。屋裡的說笑聲一陣陣傳來,她深吸一口氣,跳回了那片熱鬨之中。
另一廂,銀婆家雖隻有祖孫二人,卻也都是能說能笑的主兒。就著一碟烤得焦香的花生,銀婆打開了話匣子,把積攢了一輩子的趣事、糗事、鄉野奇聞一一抖落出來。孫兒時不時插科打諢,笑聲一陣高過一陣,幾乎要掀翻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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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油燈漸漸昏暗,燈芯劈啪一聲輕響,適才意猶未儘地睡下。
年三十跨初一的這場覺,終究像是蜻蜓點水,才剛沾著枕頭,還沒將被窩睡熱乎,便被窗外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炸醒了。
蘇嫻折身,眯縫著睡眸看了眼窗外微亮的天,推醒了身旁的小豌豆和阿桃,“起了起了,年初一,不興賴床。收拾收拾,咱們一起逛廟會去。要是去的晚了,城隍廟的第一炷香,可是搶不上了。”
穿衣起床,披上外衫,蘇嫻忍著清晨的酷寒走向廚房,打算燒一湖熱水洗漱。
可突然之間,聽到了掃地的聲音。
刮擦刮擦,平靜而又從容。
打眼一瞧,祈遠已經起了,正扛著個打掃把,在院中仔細的掃地呢。
她不敢相信,下意識的往隔壁小床上望去,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如刀削豆腐塊般方正。
回眼望來,他掃的認真。
一下一下,慢條斯理的掃著滿地的鞭炮碎屑。除夕夜的熱鬨褪去,隻餘下一地殘紅,他極有耐心地將它們攏作一堆。
晨光稀薄,天色尚帶著朦朧的灰藍,而他披著這樣微亮的天光,身形被勾勒得溫暖而踏實。
蘇嫻站在那裡,不由得看住了。
這一刹那,她有些恍惚。曾幾何時,怎麼沒有幻想過這樣的清晨呢?——夫妻和樂,並肩持家。在彼此照應之中,開啟一整天的瑣碎與日常。
她笑了笑,隻是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染上了一層薄霜。
她不禁想起小豌豆說過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