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行至李值雲的書房外。窗欞半開,映出書案前一道沉靜的身影。沈悅並未進門,隻在窗外站定,故意將二人的對話,送到李值雲的耳中。
他講罷了前情,直直的看著馬詩童,聲音低沉而清晰:
“知道該怎麼做嗎?”
馬詩童當即拱手,語氣斬釘截鐵:“回沈副司的話,屬下知道。待查明了李婠的所有底細和行蹤,必先行回來回話,絕不敢擅自行動!”
“去吧去吧,”沈悅快速擺手,語氣中充滿了催促,仿佛在幫助自己狠下決心。
馬詩童領命轉身,步履輕捷如風,衣袂揚起之間幾乎帶起一陣勁勢——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急於立功的昂揚,像一張拉滿的弓,隻待離弦而出。
沈悅目送她遠去,目光漸深。片刻,他推開了書房的門,“看呀,李司台,我們不願意,可願意的人多的是。”他稍作停頓,語氣裡滲出一絲苦笑,“覓食艱難,生活不易。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就好好聽話吧。”
“哈哈,聽話……你倒是會將大事化小,懂得如何安慰人呀。”李值雲喟歎道。
沈悅嘴角牽起一抹慘淡的弧度:“不自我安慰,又怎麼辦呢?一旦抗旨,那麼將我等換掉,不過是一抬手的事。”他向前半步,吐了口氣,寬釋著心中的不適,“況且說,司台良善,由您坐在這個位置上,終究還是會儘可能減免殺伐。如此想來,順從行事,亦屬於善事一樁了。”
李值雲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頷首,笑意同樣淒涼:
“罷了。朝政風譎雲詭,聖人主張,自有其深意。”她語氣微頓,像在說服自己,“從一國之主的視角來看,我等憐憫一人,也許隻是小善,而聖人心係天下,當屬大善。”
然而這話說出,連她自己也覺得缺少幾分底氣。不過仍是用大道理,再度勸說自己,儘可能的接受這件事罷了。
……
在李值雲一等焦頭爛額、忙於應對眼前棘手局勢的時候,遠在桃山的小豌豆其實也玩得並不十分痛快。
來時的路上,姑姑蘇嫻和祈遠特意繞開了平陽郡。哪怕是要多走半日的路程,也堅決不靠近任何與李婠有關的地方,生怕惹上是非。
小豌豆一開始還不服,撅著嘴爭執:“明明之前說好的,要一起想辦法,說不定就能救李婠一命。現在倒好,連看她一眼都不行!你們大人說話最不算數,淨會騙小孩!”
蘇嫻起初還柔聲哄她,說這都是為了她好、為了大局著想。咱們這些小官小戶的,何必去螳臂當車,為貴人們憂心。
可小豌豆正在氣頭上,哪聽得進這些。
蘇嫻見軟的不行,隻好把臉一板,嚇唬道:“你再鬨,非要往是非地裡鑽,姑姑可就學你師父那樣——打爛你的屁股!”
小豌豆一聽,眼圈頓時就紅了,金豆豆似的淚珠兒直在眼眶裡打轉
可她年紀還小,身邊既沒有自己的馬,又時時刻刻被三雙眼睛緊緊盯著,就算想偷偷溜走,也根本沒機會。
於是這幾日,哪怕她玩得再瘋再野,隻要一靜下來,心裡就像壓了塊小石頭,忍不住惦記起李婠來。
她不知道李婠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還留在平陽郡?更不曉得那個叫紅螺的丫鬟,把事情辦得如何了……
而另一頭,回到平陽郡的李婠,每日都與母親形影不離,仿佛要將從前分彆的日子都補回來。
茶餘飯後,母女二人常一起做針線、刺刺繡。時而切磋繡工,時而聊聊家常。針線在指尖來回穿梭,說笑之聲縈繞在暖閣之中,顯得溫馨之餘,又透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靜。
這日午後,天色慵懶,李婠裹著薄毯斜倚在躺椅上,望著窗外微暖的陽光一段一段的灑進屋內。
院中的花木仍靜默而立,還未到抽新綠的時節,唯有幾株冬海棠悄悄結起了花苞。
她望著那些嬌弱待放的花蕾,不禁出神。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危險就在不遠處潛伏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海棠花開、滿園春色的時候。
平陽郡主幾次察覺女兒眉間隱有愁緒,溫言問起,李婠卻總是輕輕搖頭,隻說“沒什麼”。她知道女兒有心事,可既然孩子不願說,她也就不強問,隻想等她願意開口的那一刻。
就在初十下午,丫鬟紅螺瞧瞧趕到了。
她背著個簡單包袱,獨自騎著匹小馬,風塵仆仆,神秘十足的進入平陽郡主府。
她沒先去找李婠,而是請求秘密麵見平陽郡主。一見麵,她便直言不諱:“郡主,夫人眼下正身處險境,您可知情?”
平陽郡主聞言臉色一白,驚道:“好孩子,這話從何說起?怪不得她這幾日總愁眉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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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螺便清晰利落地將前因後果一一稟明:“總而言之,這是聖人的意思。她想促成令月公主與家主聯姻,以此鞏固李武二姓。起初還願與咱們商量,隻要家主和夫人願意和離,便皆大歡喜。可家主不肯,甚至為此與聖人激烈爭執。家主的態度,就是夫人的態度。如今……對方已派人刺殺過夫人一次,幸虧發現得早,未能得手。但下一次刺殺何時再來,誰也說不準。夫人這幾日一直留在您這裡,其實……也是在躲難。”
平陽郡主聽罷駭然失色,幾乎站不穩腳,顫聲道:“這……這怎麼會如此?”
她實在想不通,聖人何至於用這般手段。
紅螺急忙上前扶住她,語氣鎮定卻語速加快:“郡主先彆慌,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奴婢想出了一計,若得您相助,或可保住夫人一命。”
“好,你說!快說!”平陽郡主一邊喘氣一邊急急響應。
紅螺取出早已偽造好的病案,遞到她手中:“這是奴婢準備的假病案,寫的是夫人體寒難孕。子嗣畢竟是夫妻之間的頭等大事。隻要夫人‘不能生育’,家主或許就會鬆口同意和離。縱使不是和離,放妻、休書也都可接受。性命當前,名聲不過是身外之物。”
平陽郡主全身發抖,有若篩糠。她接過病案,眼冒金星的看了起來。
紅螺又迅速補道:“接下來恐怕得演一場戲。我們要在家主麵前,坐實這病案,借此從中轉圜。若直接勸說家主與夫人和離,是斷然行不通的——他們如今夫妻連心,情比金堅。”
這突如其來的信息如海嘯般洶湧撲來,衝得平陽郡主一時難以回神。
她眼前發暈,大口喘著氣,一遍遍喃喃自語:“彆慌……彆慌……你讓我捋一捋……讓我好好捋一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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