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值雲靜靜地坐在書房裡,柔和的燭光灑在書桌上,她耐心地等待著小豌豆的到來。
窗外,夜色漸濃,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更襯得室內一片寧靜。在孩子還沒來之前,她細細打量起了這副從大理寺帶回來的畫。
《樹、房子、人》,幾乎每個人,都在童年畫過。
畫的左側,是房子。
房子尖頂高聳,開麵寬闊。中間是一扇古樸的木門,門兩邊是兩扇超大的窗戶,幾乎落了地。房子的整體顏色為白牆黛瓦,潔白的牆麵與深黑的瓦片形成鮮明對比,透著一絲江南水鄉的味道。
畫的右側,是一棵大樹,比房子還高出一截。
樹乾筆直而尖銳,樹冠卻圓潤飽滿,綠的濃鬱鮮豔。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樣濃綠。那極粗的樹乾裡頭,有個樹洞,洞裡孕育著一顆小樹苗,但樹苗的顏色則黯淡下去。
房子和樹的中間,也就是整副畫的中間偏下,是人。
人圓丟丟的,頭部渾圓,身體小巧,這頭身比例活脫脫是個兒童。但奇怪的是,這人卻梳著成年男子的束發,給人一種稚嫩與成熟交織的矛盾感。
整副畫的線條金刀大馬,落筆十分用力,每一筆都透著畫者的激情與力量。唯有樹頂的一塊雲,虛虛浮浮,沉沉重重的,顯得有些不太合宜。
徐益就曾調侃這塊雲,說它形狀像個屁股,逗得人忍俊不禁。
片刻後,小豌豆來了,李值雲對她使了個眼色,將那推到了那張畫前,“看看吧,看看你能從畫中解讀出什麼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感覺這孩子定能說出什麼來。
小豌豆把目光跳到紙上,目光觸碰的第一反應就是:“唉喲,她要殺人了。”
她的語氣肯定,眼神裡閃過一絲警覺。
“什麼?誰要殺人了?”李值雲問道,身體微微前傾,顯得更加專注。
小豌豆指著樹洞裡那株黯淡的樹苗,解釋道:“畫畫的人,理想被毀,所以要殺人了。你看這樹苗,本應生機勃勃,卻顯得枯萎壓抑,分明成了貴人死胎。”
李值雲歪了歪頭,沉思道:“要說此人理想被毀,抱負被毀,作品被毀,確實能說得通。隻是單憑此點,就說要殺人了?未免有些武斷吧。”
小豌豆不慌不忙,指著樹乾道:“瞧啊,樹乾挺直,樹枝鋒利,像一把出鞘的劍,此人絕對是個心中有刀刃的。再有……”
她頓了頓,一滑手指,滑向了畫中人,“這是個男孩性格的女孩子,要強,不羈,且有細膩的一麵。人在畫畫的時候,通常畫的都是自己。你看她,那麼小的年紀,就把自己當男人看了。足以見得,十分有主見,甚至有些叛逆。”
李值雲挑起眉毛,好奇地問:“嗯?你怎知作畫人是個女孩子?這畫上並無明顯性彆特征啊。”
小豌豆快口答道:“因為此畫鮮豔呀,女孩子,天生對顏色敏感,而男孩子畫畫,則對形狀敏感。你看這些色彩搭配,對比強烈,層次豐富,透著一種女性特有的直覺。”
李值雲嘿地一聲,笑道:“你怎麼知道?聽誰說的?這理論倒是有趣。”
小豌豆笑道:“先前我學過兩天畫呢,跟著一個鄉野畫家。後來搬了家,學畫的事就撂下了。不過,這話可是那位先生親口說的,他還舉了不少例子呢。”
李值雲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回畫上,追問道:“還有呢,你還能看出什麼?比如,這畫中人的情緒或背景?”
小豌豆一字一句,條理清晰地說道,指尖輕輕點在畫麵上,仿佛每一個細節都藏著線索:
“常言道,水往東流,東流則歸海,所以說,東邊往往代表未來,象征生長與遠方;而西邊則象征落日與歸處,往往代表過去。看畫如看水,也可依此類推。您看這幅畫——房子在左,左為西,正是她的過去;樹在右,右為東,正是她所期盼的未來。”
她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掠過紙麵,繼續說道:
“這房子,顯然就是這個女孩子的過去。門臉寬闊、簷角高昂,看來她應是出生在高門貴戶之中,家境顯赫,遠非尋常人家可比。”
“您再看這窗戶,開得極大,幾乎占去了大半牆麵。”
“窗戶大,則視野開闊,說明這家人必定在某一領域——或許是文采,或許是權術——有著一定的造詣與地位。”
“然而門卻畫的異常窄小。這一小,可就意味深長了。”
“一來,可能暗示家規森嚴,進出不得自由。二來,或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秘,不願為外人所窺見。三來……”
小豌豆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也可能表示這女孩子天性喜靜,不愛交際。她更願獨自站在明亮的大窗之後,悄悄觀察這個世界,卻不願輕易踏入其中。”
“她其實是愛著這個世界的,渴望通過這扇窗,見識天地之美,人情之趣。可另一方麵……”小豌豆的眉尖輕輕蹙起,“她又深深覺得這世界是危險的,不可信任的。她內心缺乏安全感,因此才畫了這樣一扇小門,仿佛在告訴自己:我隻開放這麼一點點,剩下的,誰也彆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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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指緩緩移向畫中佇立的人。
“再看畫中人,也就是她自己。”
“她很聰明——我總覺得,額頭飽滿的人天生就更靈敏些。可她擁有的或許還不止是聰明,更像是一種智慧,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與見地。”
說到此處,小豌豆的語氣忽然低落下來:
“可到了樹這裡——也就是她所設想的未來,情形就不太妙了。”
“您瞧,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樹冠雖然茂密蔥鬱,生機勃勃,可上頭卻壓著一塊迷迷蒙蒙的烏雲。這雲簡直成了一坨,一塊,根本就不是一朵。”
“最關鍵的信息點,還得回到這個樹洞。”
“樹洞裡的那株小苗,將死未死、欲活難活……恐怕在她心中,早已是個死胎了。”
“所以——”小豌豆驀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凜然,“她恨極了這塊雲。她想要殺了這塊雲。”
分析至此,她突然“噝”的一聲吸了口氣,像是被自己的推論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