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前天見到還好好的,怎麼這就又不舒服了,該不是又毒發了吧?圖恥蓮越想越緊張,越想越害怕,哪裡還能回去。
“不行,我得進去看看,隻看一眼就走!”她也不顧小太監攔著,直衝衝向門口走去,小太監則跟在後麵急得直跳腳,“姑娘您不能進去啊,您這不是為難奴才嘛……殿下要怪罪的啊!”
掀開門簾,一股悠然的沉香味撲麵而來,那氣味清雅卻不濃烈,就像這房子的主人一樣。圖恥蓮環顧四周沒看到人影,隻看到周圍擺放了許多書籍和字畫,偶爾幾個陶瓷玉器作點綴,整體上和其他宮裡的豪華精致很不相同。
隔壁房內傳來了輕輕的對話聲,圖恥蓮循著聲音向裡走去。
“殿下,杜公子的藥還真管用,您最近的氣色果真好多了。”寢殿內嬌梨正端著一個瓷碗站在臥榻旁。顯緓端坐榻上,剛要說話,卻一抬頭看到了門口露出的那張小臉,於是抬手對嬌梨說:“先出去吧。”
嬌梨順著顯緓的目光看去,立刻心領神會,行了個禮退出去。整個偌大的寢殿,隻留下圖恥蓮和顯緓二人。
圖恥蓮訕訕地走到室內,見顯緓依舊端坐如初,未曾稍動,唯那雙眸子,若含幽微,又帶著幾分深不可測的探究,直直落在她身上,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殿、殿下……可是生氣了?”
“誰放你進來的?”他聲音冰冷,目光直直盯著她。
“是臣女自己闖進來的。”她抬眸時眼底雖藏幾分惶然,但仍直直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長睫輕顫間,手心裡的那枚玉佩也攥得愈發緊了,
“姑娘現在倒是來去自如,本宮的寢宮也能隨意進出了。”他霍然起身,衣袖帶起一陣冷然的風,緩步踱至她麵前,足足高出一頭的身高將她完全罩在陰影裡。
“臣女聽聞殿下身體不適,有些擔心,故而來看看。”
她退至廊下暖陽處,雙手奉至他麵前:“殿下,臣女是想來還給您這個。”
顯緓眸光微凝,視線在她皓白如玉的指尖流轉片刻,方緩緩垂眸。修長的手指輕輕拈起那係著銀絲絡子的鯉魚佩,玉佩流蘇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那日在假山上,殿下為了救臣女不小心遺失了這玉佩,臣女拾到後一直想找機會還給您。”恥蓮見他默然不語,垂眸續道:“隻因……原先的金絲已斷裂,臣女鬥膽,擅自換了新絛,可惜難及原貌之萬一……但願殿下莫要怪罪嫌棄。”
顯緓憶起當日首飾鋪中的光景,眸底不覺漾起幾縷微光,緊抿的也鬆弛了些許。
“謝謝,本宮很喜歡。”
“當真?”圖恥蓮聞言,眸中流光溢彩,她笑靨嫣然,褐色的眼眸似盛滿星光,顯緓見她這般歡喜,心中沉鬱也似被驅散許多,唇角不由微微上揚,然聲音仍保持肅然:"既然東西送完了,姑娘若無他事便早回吧。"
“可是殿下……”剛剛還在閃動的光芒瞬間在她的眼中熄滅。她失望地低下頭,問道:“您就這麼不想見到臣女嗎?”
不是的。可他不能說。
“可還有事?”
她點點頭:“殿下,臣女來找您,其實還有事想和您說……”
“何事?”
一時間,話語哽於喉頭竟不知從何說起。先前她心意已決,隻欲尋個由頭讓顯緓同意退婚,然此刻見皇後似也有玉成此事之念,她心中反倒疑竇叢生,隻覺此事背後恐另有隱情,反而猶豫起來。
“臣女……過兩天就要出宮回將軍府了。”她躊躇半天,終究沒將本意吐出,反而講了些旁的無關緊要之事。
對方聽後表情一滯:“這麼快?”
恥蓮頷首應道:"誠如殿下所言。然細算時日,臣女也叨擾了許久,如今皇後娘娘鳳體康愈,年糕宴亦圓滿禮成,臣女再無藉口久留了。"
聞聽她將離去,顯緓心頭莫名一陣空落,仿佛驟然失了什麼要緊事物,即便先前瀏陽王離宮時,他心中也未曾有過這般感覺。
恥蓮見他神色怔忡,眉峰微蹙,遂輕聲問道:"殿下?可是臣女言語有何不妥?"
“無妨。”他斂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怔忡,語聲平靜,"回家甚好,或多自在。"
“是啊……”恥蓮點了點頭,認可道,"府中少些繁文縟節的束縛,也不似宮中寂寥……”話音未落,她偷抬眼睫,見他麵沉如水,慌忙垂首:"臣女失言,殿下不會生氣吧?"
顯緓搖了搖頭,“不會。你說得都對。”
圖恥蓮聞言,似是鬆了口氣,略微苦澀地笑了笑:“正因如此……臣女才不願嫁入這深宮之中。臣女心中所念,不過是那無拘無束、逍遙自在的日子罷了。”
“所以——”顯緓正欲開口,卻被她打斷。
“所以,還請殿下可以成全臣女。”恥蓮急切說道,雙手倏然抓住他的衣袖,身子亦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
顯緓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一怔,目光中滿是不可思議,直直望向她的眼睛,而那雙圓潤晶瑩的眸子,此刻卻唯有他自己的身影。
“圖恥蓮,你可會後悔?”這個問題既像是在問她,也像是在問自己。
“臣女不知……”恥蓮幽幽而言,滿是委屈,“可臣女彆無他法,隻能來求殿下,隻有殿下可以在保全大家的前提下成全臣女。若殿下當真不在乎和誰成婚,那就請殿下放了臣女。”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你可知後果?”他胸中竟泛起一陣微痛,手已不自覺撫向心口。
是挫敗感,還是失落感,抑或是無奈感。
眼前女子,於他眸中恍若流螢一點,轉瞬即逝,旋即複歸沉寂,終至杳然。若真的放手,父皇之怒,圖將軍之憾,朝野貴族之議,將如潮湧至,她此後恐再難覓良緣,這般結局,她當真能承受嗎?
她仿佛讀出他的擔憂,斂衽垂眸,聲如碎玉輕叩:“殿下,臣女知道在大武,凡是被皇族退婚的女子恐怕都再難嫁人,然臣女已深思熟慮,無論何種結果臣女皆可接受……唯獨爹爹年事已高,隻求殿下垂憐,保全爹爹清譽,使他老人家可以安度晚年。”
“臣女的三姐傾慕殿下……殿下亦可考慮……”
“不必,”顯緓眸光沉靜如淵,墨色瞳仁中不見波瀾,薄唇輕啟,擲地有聲,“本宮可以答應你,但……本宮亦不會再迎娶將軍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