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鋒芒可是白鷺院學裡少見的。
她轉身走出崇文書院。
心中暗暗記下。
此地夫子。
確有真材實料。
......
青柳巷小院。
日頭暖融融地曬著天井。
蘇婉晴坐在小杌子上。
麵前木盆裡堆著換下的衣衫。
皂角的清香混著水汽彌漫開。
阿音蹲在旁邊。
兩隻小手用力搓著一件顧銘的細棉布中衣。
雖然朱兒和青兒都被秦明月帶了過來。
但蘇婉晴和阿音也是閒不住的性子,主動要承擔一部分家務。
蘇婉晴笑著用濕手指點了點她的鼻尖。
“衣料禁不住你這般力氣。”
阿音“嘿嘿”一笑。
放輕了動作,歪著小腦袋問道:
“蘇姐姐,公子學琴的地方……遠嗎?那個柳先生,凶不凶呀?”
早上顧銘出門時緊張的樣子她可是都瞧見了。
蘇婉晴把擰乾的衣衫抖開。
搭在晾衣竹竿上。
“既是林師兄引薦的先生,自有其道理。”
阿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琴室裡。
氣氛冷得如冰窖一般。
柳徵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渾濁的目光釘在顧銘手上。
看著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的指節。
看著他每一次撥弦後微微的顫抖。
看著他額角滾落的汗珠砸在琴身裂痕上。
“停。”
沙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顧銘指尖一頓,懸在弦上抬眼望去。
柳徵沒看他,枯瘦的手指探入懷中。
“啪”一聲。
將一本薄薄的、邊角卷起的冊子甩在矮幾上。
封麵無字,隻洇著幾塊深褐色的陳年茶漬。
“這是指法圖譜。”
柳徵又閉上眼。
“自己看。不懂憋著。”
顧銘小心地拿起那冊子翻開。
裡麵是用極細的墨線勾勒的人手與琴弦。
指型、角度、發力走向。
標注得密密麻麻。
顧銘如獲至寶。
立刻沉下心,對照圖譜。
重新調整自己僵硬的手指。
指腹壓弦的位置。
手腕懸起的高度。
指尖勾挑的力道……
“嗡……”
琴弦的震顫聲依舊生澀。
卻不再是無頭蒼蠅般的笨拙,已經隱隱有了章法。
像蹣跚學步的孩童搖搖晃晃。
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實處。
柳徵靠在牆上的身影沒動。
耷拉的眼皮卻似乎極輕微地顫了顫。
......
六天後。
顧銘第三次踏入漱玉琴室。
此時他已不再等柳徵摔琴。
而是徑直在蒲團上跪坐好。
將那張裂痕遍布的琴輕輕擺正。
柳徵依舊靠著牆,像一尊蒙塵的泥塑。
顧銘閉目凝神。
片刻之後,顧銘睜開眼。
指尖落下不再猶豫。
“錚——叮——”
一串流暢的音節流淌出來。
是柳徵冊子上最基礎的入門小調《清溪》。
指法已經不再生疏。
幾個音轉換間帶著些常人無法聽出的頓挫。
但每一個音都是極準的。
一曲終了。
琴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柳徵不知何時已坐直了身體。
渾濁的老眼睜開一條縫。
釘子般戳在顧銘臉上:
“還得練。”
說完拉過琴,狂風驟雨般彈奏了一首《清溪》。
完全一樣的音調,但在柳徵手裡卻展現出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在顧銘手中是《清溪》,而在柳徵手中倒可以改名為《怒潮》了。
結束之後,顧銘背後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他這還是第一次聽柳徵彈奏一曲完整的曲目。
哪怕是最基礎的《清溪》,顧銘也聽出了他深厚的功力。
林閒的琴技已經爐火純青了,但柳徵的琴技隻能用登峰造極來形容。
顧銘原來有些浮躁的心也徹底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