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學子眼神都閃過讚許之意。
“顧公子不愧是小三元。”
“這首詩可謂今天最切題的了。”
“能讓解師收徒,果然是有才氣。”
解熹等長輩大儒雖然在旁邊的小廳。
但其實也隻隔著一層木屏,顧銘這邊的動靜他們都能聽到。
陳衍捋了捋胡須,笑著說道:
“解公的新弟子,果然有幾分才氣。”
但解熹此時聽著顧銘所做的宴會詩,眼底卻有一絲失望。
此時,顧銘已經作到了尾聲:
“是歲江西旱——”
最後一筆!如驚雷炸響。
“秦南人食人!!!”
“人”字最後一捺猛地拉長,直接撕裂宣紙。
筆杆也被顧銘用力過度,“哢嚓”折斷!
半截紫毫滾落磚地。
滿堂死寂,燭火劈啪爆響。
趙子安臉上血色褪儘。
蜀錦青年癱坐在椅子上,打翻了酒尊,酒汙胸膛上蔓延。
寒意順著青磚地蔓延而上,凍僵了每一張強作歡顏的臉。
那“人食人”三字,像一把匕首,剖開了金玉錦袍,露出內裡潰爛的瘡疤。
“好!”
蒼老的聲音陡然炸響。
解熹霍然起身,枯瘦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他眼底似有熔岩湧動,須發戟張如怒獅。
“此詩當浮一大白!”
解熹走出小廳,抓起一隻酒碗,仰頭一飲而儘。
殘酒順著雪白胡須淋漓而下,在靛藍道袍上染開深色痕跡。
“這才是我解熹的弟子!”
他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煞白或漲紅的臉。
“好一個‘是歲江西旱,秦南人食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磚地上,發出金石之音。
“諸君今日高坐華堂,玉盤珍饈,可曾想過千裡之外,餓殍枕藉,易子而食?!”
那趙子安手中的泥金折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滾。
他慌忙彎腰去撿,指尖卻在發抖。
蜀錦青年擦酒汙的手僵在半空,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一名中年文士額頭滲出細密汗珠,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拭。
“科舉取士,為的是什麼?”
解熹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幾乎要點到離他最近那個低垂的腦袋上。
“為的是頭上這頂烏紗?為的是食民脂民膏,吃得腰纏萬貫?!”
他猛地轉身,袍袖帶風,指向顧銘案上那墨跡淋漓的素箋。
“顧長生此詩,字字泣血!是警鐘!是耳光!打在爾等醉生夢死的臉上!”
他目光銳利如刀,逐一剮過那些方才還在吟風弄月、此刻卻恨不得縮進地縫的年輕學子。
“爾等寒窗苦讀,若隻為自身顯達富貴,視黎民疾苦如草芥浮塵……”
解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
“那與蠹蟲何異?!與碩鼠何彆?!”
“恩師息怒!”
何舟離席,撩袍跪倒,額頭觸地。
他聲音發顫,帶著真切的惶恐。
“學生知錯了。”
黃璘也緊隨其後,深深拜伏下去,後背繃得筆直。
“恩師訓誨如醍醐灌頂,學生汗顏無地!”
幾個方才作詩作得最歡的年輕學子,早已麵無人色。
跟著稀稀拉拉跪倒一片,頭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解熹胸膛起伏,看著跪了一地的人,眼中怒意未消,卻更多了一層深重的失望與疲憊。
他長歎一聲,那歎息沉得仿佛壓著千鈞重擔。
“都起來。”
聲音已恢複了些許沉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記住今日之言,想要科舉為官,若不能心存敬畏,為民做主。”
“那功名富貴,不過是懸頂利劍,催命符咒!”
他揮了揮手,意興闌珊。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