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還有雅文軒掌櫃額外備注的“陳府千金,三十份”。
字跡是極為工整秀麗的簪花小楷。
筆畫舒展,風骨內蘊。
一看便知出自閨閣教養深厚的女子之手。
落款處是三個清雅的字——陳雲裳。
秦明月,起初隻是隨意瀏覽。
目光掃過幾行後。
卻漸漸凝住。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帶著一種純粹的欣賞,一種發現同好的驚喜。
信中的內容並非尋常的誇讚或詢問。
而是結合現實,進行全麵的評價。
陳雲裳在信中引經據典。
從《女誡》的束縛。
談到前朝才女的詠絮之才。
再聯係《鸞鳳鳴朝》中林詩悅的掙紮與堅持。
層層剖析、條理分明。
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女子亦可讀書明理、施展抱負的堅定信念。
以及對這個故事所傳遞力量的深刻共鳴。
秦明月的目光在紙上遊移。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些清麗的字跡。
她的神情專注。
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流露出由衷的讚許。
欣賞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秦明月反複看了幾遍。
紙頁間筆跡娟秀,字句卻滾燙,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女子困於簪環,如鶴囚金籠。林詩悅仗才破荊棘,非為虛名,實證吾輩胸中亦藏星鬥山河……”
秦明月看向旁邊正在調琴弦的顧銘,將陳雲裳的信推了過去。
“你看看這個。”
顧銘目光掃過滿紙簪花小楷,仔細看完後,露出笑意:
“明月,這封來信你回吧。”
秦明月怔住:
“我回?我怎麼回?”
顧銘放下取下一根琴弦,笑道:
“她說的東西不都在你心裡裝著嗎?”
秦明月抬眼,眼神閃過一絲期待:
“以忘機先生之名?”
“自然,這本書從綱目到血肉,你可是全程都參與進來的。”
“稱你第二作者都是委屈你了。”
顧銘說完後便去書房找新的琴弦了。
秦明月獨坐院子裡,落日溶金。
陳雲裳的信紙在昏光裡浮起一層毛邊。
她指尖撫過“星鬥山河”四字,墨跡早已乾透。卻像烙鐵般灼人。
——她太懂這種感受了。
秦明月提筆蘸墨,筆尖懸在“忘機謹複”上方。遲遲未落。
硯中墨影搖晃,映出她緊蹙的眉。
以男子口吻勉勵?或假作知音傾談?
皆非她本心。
她想傳達給陳雲裳的,可遠不止這些。
“沙沙……”
秦明月沉思半晌,才扯過一張素箋,墨痕淋漓疾走。
雲裳女史慧鑒:
見字如麵。君論女子胸藏星鬥,吾心戚戚。林詩悅非虛妄,實為千萬閨閣照鏡……
筆鋒陡滯。
她盯著“吾”字看了半天,最終團起紙擲到一旁。
她另取新紙鋪平。鎮尺壓住兩端。
墨鋒劈開宣紙:
雲裳妹妹:
展信安。見君手書,如聞金石擲地。女子何須困於“該當如何”?《九章》算儘天地,豈分陰陽?
筆走至此。
她脊背滲出薄汗仿佛有千百道目光刺在背上。
來自深宅的老嬤嬤、來自道貌岸然的夫子、來自所有說“女子無才”的嘴。
筆尖顫抖著懸停。
秦明月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時,目光已變得淩厲起來。
世有枷鎖,劈開便是!
最後一捺如刀出鞘,力透紙背。
暮雲似火,正燒透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