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俊來和曾一石行了一禮後,啜了口熱茶。
他掃過最後幾份待閱的卷子,將其中一疊推向主位。
“策論上優者,皆在此了。”
“兩位大人各自分一些吧。”
解熹“嗯”了一聲,探身取過最上麵一份。
紙頁展開,他低聲念出標題,目光卻已沉入字裡行間:
“一條鞭法?”
策論開篇如刀,直指賦役積弊:
“田賦徭役,名目如毛,胥吏上下其手,民不堪命,財匱於中飽……”
解熹的視線隨著墨跡移動,速度漸緩。
他太熟悉這乾淨利落的破題和老辣鋒利的風格了。
曾一石見他神色專注,不由側目。
解熹沒有注意到曾一石的反應,全身心投入到了這份策略中。
當他讀到“計畝征銀,官收官解,鞭索歸一,胥吏無所逞其奸”處,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
卷麵仿佛映出那少年沉凝的眉眼。
他幾乎可以斷定這是誰的手筆了。
卷軸被無聲推至曾一石麵前。
“曾大人請看這份。”
曾一石接過,起初神色平靜。
目光掃過“漕運力役折銀代輸,免車馬勞頓之苦”時,眉頭微動。
待看到“清丈田畝,藏匿者罪,溢額者獎,十年可複稅基”的具體條陳時。
他脊背倏然挺直,眼中精光暴漲:
“此法……似乎真的可行!若真能推行,實乃廓清賦役、富國惠民之良方!”
廉俊來聞聲,傾身湊近。
解熹依舊沉默,沒有開口評價,隻是端熱茶啜了一口。
曾一石已快速翻至末尾,不斷點頭:。
“妙!條分縷析,直指關竅,雖推行必有阻遏,但絕非空談!”
他將卷子拍在案上,轉向解熹與廉俊來,語氣斬釘截鐵:
“此卷,當為上上優。”
廉俊來也接過卷子快速通覽一遍,胡須微顫:
“化繁為簡,切中時弊。縝密如老吏、格局又似宰輔。”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瀾,“下官附議,上上優!”
解熹放下茶盞,目光掃過曾一石與廉俊來:
“既無異議,便定下。”
書吏早已捧過朱砂匣候在一旁。
曾一石親自提筆,飽蘸濃豔朱砂,在卷首空白處,穩穩畫下兩個並立的赤紅圓圈。
“謄錄副本。”
曾一石沉聲吩咐書吏,指尖點在那份卷子上。
“報呈朝廷時,將此卷單列附於奏報之後,直呈內閣諸公案頭。”
“是!”
書吏躬身,小心捧起那份墨跡與朱批猶新的卷軸,退步出值房。
日影悄然攀上東牆。
餘下的策論很快評定完畢。
三份上上優,七份上優。
朱筆勾畫,塵埃落定。
所有的鄉試成績全部出爐。
值房外傳來細碎腳步聲,兩名青衣書吏垂首而入,抬著一塊寬大的黃楊木板。
木板上,一行行墨字整齊排列,正是此次鄉試中三門科目以上獲得優的考生名錄。
低於三門優的學生,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大概率就是無緣舉人了。
“稟諸位大人,各科獲優名錄已製訖,請大人審閱。”
曾一石起身,踱至木板前。
廉俊來與解熹隨之站定。
三人的目光在那些冰冷的代號與灼熱的朱圈上遊移。
“解元之選。”
曾一石緩緩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便在此三者之中了。”
他的手指虛虛劃過板上最頂端的三個代號。
黃楊木板上的頂端的三個代號在燭火顯得額外清晰:
丁卯七、甲未二、丙旦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