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南潯門城樓在霧氣中顯出輪廓。
車隊碾過護城河的石橋,駛入甕城。
市聲驟然洶湧。
熱騰騰的蒸餅香氣、駱駝隊悠長的鈴響、貨郎嘶啞的叫賣、車馬爭道的鞭哨……混雜成一片,塞滿了每一寸空氣。
禮部司務廳的幾名青袍官員早就門洞邊的值房裡等候多時。
炭盆燒得正旺,為首的老者攏著袖子,目光緊盯著魚貫而入的車隊:
“來了!去看看是哪個道的。”
一個年輕官員立刻彈起身,整了整皺巴巴的袍角,迎了上去。
一名披著暗紅披風的校尉翻身下馬,徑直走向值房,從懷中掏出一枚銅符和一卷蓋著江南道布政司火漆的文書:
“江南道丁酉科鄉試答卷、中試者排名,押運抵京。”
校尉雙手將文書與銅符遞上。
年輕官員接過文書,仔細查驗起火漆印紋和銅符齒痕:
“無誤。”
幾名書辦立刻小跑上前,與押車的軍士低聲交接。
沉重的木箱被小心抬下,裝上禮部候著的平板騾車。
“麻煩各位大人了。”
校尉聲音依舊平板,抱拳一禮。
他不再看那些裝著江南士子命運的木箱,轉身走向自己的戰馬。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駕!”
戰馬嘶鳴,載著他脫離大隊,蹄聲嘚嘚,朝著皇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皇城。
文淵閣的飛簷還掛著幾縷未化的殘雪。
朱漆有些斑駁,巨大的銅釘門環透著歲月的暗沉。
這裡是大崝王朝真正的機樞之地,萬萬人的命運都會隨著這裡發出的折子而改寫。
校尉在長長的宮牆夾道儘頭勒住馬,解下佩刀,交給迎上來的錦衣侍衛。
拿出牙牌,報上了自己身份和來意。
沉重的閣門無聲開啟一條縫,將他吞沒。
閣內光線幽深。
墨香與陳年典籍的獨特氣味彌漫在空氣裡。
巨大的紫檀木條案後,幾位緋袍或青袍的官員或坐或立,低聲交談著,聲音壓得極低。
一名青袍官員在側間接見了他:
“你說是曾大人派你來的?何事?”
校尉單膝點地,從懷中取出那份薄卷,雙手高舉過頂:
“江南道押卷校尉齊衛,奉江南布政使曾大人之命,呈送謄抄文檔一份。”
“曾大人吩咐,一定要將此卷送與魏閣老。”
青袍官員緩步上前接過卷宗,目光落在封皮上“一條鞭法謄抄”幾個端正小字上,眼神微凝:
“知道了。”
魏崇貴為大崝王朝內閣次輔。
實際上的三把手,二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人物,自然不可能隨便哪個遞上來的東西都要看。
文淵閣的這些官員都清楚,總有些特例。
而和魏崇同為上川學派的江南道布政使曾一石無疑就是特例之一。
青袍官員不敢耽誤,立刻就捧著這卷宗,來到了文淵閣的內裡。
一股更沉凝的氣息撲麵而來。
巨大的紫檀木條案如同巨獸伏臥,上麵堆疊的文書幾乎要淹沒幾個伏案的身影。
空氣裡隻有筆鋒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以及細微的、壓抑的咳嗽。
他走到最裡側一張條案前。
案後坐著一位老者,緋袍玉帶,眉骨很高。
他並未抬頭,正用一支極細的紫毫在奏章上疾書。
筆尖懸停時,手背上的青筋便微微凸起。
青袍官員在條案麵前停下,輕聲說道:
“閣老,這是江南道曾大人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