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我能遇到什麼事?大家都喜歡我,待我也很好。”
麵對劉姥姥的關心,虞晚笑著打馬虎眼,沒有立刻說婆家事。
反倒是半開玩笑的提起在大灣的生活。
“我在大灣住的時候,每天閒得無聊,白天出去又怕曬又怕熱,都是到了傍晚時刻才出去溜達。”
“有一天,我走到大灣內海灣,聽到一樁稀奇事。”
“什麼事?”劉萍剝著花生吃,還不忘給老太太還有虞晚剝。
劉老太靜聽後話,因老花眼,眼睛半眯著,本就上了年歲,一把瘦骨頭像是又縮減不少。
坐在靠椅上,要不是有棉襖套在身上,整個人不知道有多瘦。
“姥姥跟媽可能不清楚,內海灣有許多靠打漁為生的人家,一家子老老少少都住在船上。
有這麼一家人,家裡隻有一老奶奶和兩個孫女,兩個孫女是海女,每天下海撈海參鮑魚。”
“後來有一天,大孫女和小孫女一起出海,不走運遇上暴風雨,小孫女傷了腿,海浪還卷走了漁船。
兩個孫女僥幸有命遊回岸,家裡卻是斷了生計,想著家裡還有熬藥喝的奶奶,和需要治腿的妹妹,大孫女鋌而走險,借了漁船出海,這次她沒能撈到海貨,但救回一個人。”
“其實也不是她救的,就是在海邊撿著的,這人恰好是鎮上主任家的小兒子,前幾天才從外邊回來,有了救命恩情,主任家先是安排老奶奶和小孫女治病治腿,後又給小孫女安排工作,不僅如此,還給大孫女介紹了一門好親事。”
“介紹她嫁給主任媳婦的娘家侄兒,那家人在市裡,家裡條件好,進門就能有工作,大孫女想著自己也到了結婚年紀,沒幾天就結了婚,誰知道進門後,才知道上了當。”
“那家人會選海女,是為了給自家兒子擋災,但婚已經結了,要是離婚,前頭給出去的好處都要收回,要是就這樣過,大孫女卻沒兩年活頭。”
“姥姥,你說這事稀不稀奇?”
“都新社會了,怎麼還搞擋災衝喜那一套?”劉萍聽得搖頭,想著自己在那邊過得生活,又覺得也不是不可能。
“二十年前,那邊就愛搞宗祠迷信,初一十五都偷偷祭拜,現在怎麼還老樣子?”
劉萍人生四次大抉擇,都是老太太幫著選的。
第一次是舍掉青梅竹馬嫁給虞有生。
第二次是打掉遺腹女離婚,後來為了能離開,不得已才生下遺腹女。
第三次是回京後快速嫁給喬林業,生下維係夫妻情分的小女兒,也隻生這一個孩子,老太太的原話是,你沒有家底給自己的兒子,劉家也沒什麼能給你的,生出來就是麻煩,孩子生得多,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第四次就是認虞晚為親生女兒。
虞晚的一席話說完,劉老太始終緘默不語,劉萍沒聽出來的言外意,老太太心裡清楚得很,那把槍,就是個引子。
眼下,是虞晚在跟她借故事要態度。
沈家的水是深,到手的榮華,又怎麼能輕易舍棄?
兩頭想顧全,兩頭都難全。
選了榮華,就要舍棄虞晚,榮華也要暫停到此。
劉老太心思百轉千回,她生在天潢貴胄家,卻不是格格,隻是奴才女,老天既讓她見識了權貴,又不願分她零星半點。
她父親和祖父當了大半輩子奴才,做過最大膽的事,是竊取主家家財。
她做過最正確的事,是竊學格格才有的教儀。
可世道對出身卑賤的人,並不公平。
她不甘心,可她已經老了。
劉老太歎息一聲,老眼裡沒了光,“姥姥老了,聽不得太淒慘的事。”
虞晚坐在老太太身側,明明離得很近,卻覺得老太太並沒有在看她,劉老太把手裡剝好的花生,全放進她手裡,“好孩子,你還年輕,要懂一個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老太太的回答,出人意料。
卻也是虞晚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她私心裡盼著劉姥姥更自私一點,更絕情市儈一點。
這樣才不會顯得她可憐可悲。
生養她的親生父母,當她是抬腳就可以踢來踢去的絆腳石,靠你瞞我瞞得來的親情,卻處處為她考慮。
虞晚心裡五味雜陳,卻獨獨沒有被選擇的慶幸,更多的反而是難堪。
她撚起一粒花生米,送進嘴裡嚼了嚼,乾乾鹹鹹,不是她愛吃的甜口,也彆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