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望和那塊蒙頭料被搬上解石機時,周圍還零星響著幾聲嗤笑。
萬玉堂少東家萬明宇更是故意拔高音量:“某些人還真以為靠運氣就能在玉石圈混了?”
解石機刀輪觸石發出刺耳噪音,石屑紛飛中,樓望和卻忽然抬手:“停!”
在眾人驚愕注視下,他拿起粉筆在石料側麵劃了條細線:“從這個角度,切三毫米。”
老師傅愣住:“這……萬一切垮……”
樓望和目光沉靜:“按我說的切。”
當石片應聲而落,露出切口那抹驚心動魄的翠色時,整個會場驟然死寂——
解石區那特有的、混合著石粉與金屬摩擦氣味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樓望和指定的那塊其貌不揚,甚至被多人判了“死刑”的蒙頭料,被兩名工人吃力地抬上了大型解石機的鋼製台麵。沉重的石頭與金屬接觸,發出沉悶的“哐當”一聲,也砸在了圍觀者的心口上,隻是多數人抱著看笑話的心態,這聲響便隻激起了幾分更濃重的戲謔。
“喲,還真敢上大家夥?也不怕一刀下去,褲衩都賠光。”萬玉堂的少東家萬明宇,不知何時又晃蕩了過來,倚在不遠處一根承重柱旁,聲音刻意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我說樓大少,現在反悔,把它當個教訓石搬回家供起來,還來得及,免得待會兒切出一堆白花花石頭碴子,那可就真沒臉見人了。”
他身邊跟著的幾個跟班很配合地發出幾聲低笑,引得周圍一些本就對樓望和這“愣頭青”行為不看好的人,也紛紛搖頭,竊竊私語。無非是些“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樓家這次怕是要栽跟頭”之類的論調。
樓望和恍若未聞,他的目光隻專注地落在解石機刀輪下的那塊石頭上,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審視。負責操刀的老師傅經驗豐富,在這公盤上解了十幾年石頭,此刻卻也有些猶豫,他看了看石頭那粗糙起伏的表皮,又看了看麵色沉靜的樓望和,忍不住再次低聲確認:“樓少,這……真就這麼直接切?要不,先擦個窗看看?”
實在是這塊料子的表現,在他這老眼看來,風險太大,直接下刀,九成九是要垮的。
“不必。”樓望和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直接切。”
老師傅歎了口氣,不再多言。他啟動機器,巨大的刀輪開始旋轉,發出刺耳欲聾的轟鳴聲,尖銳的合金刀頭閃爍著寒光,緩緩朝著原石預設的切麵落下。粉塵瞬間揚起,細碎的石屑四處迸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點上,有嘲弄,有憐憫,也有純粹的好奇。
萬明宇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愈發擴大,幾乎已經預見到下一秒石屑紛飛後,露出的將是何等難看的、灰白乾澀的石頭內裡。
然而,就在刀輪與石皮接觸,刺耳噪音響徹不過十數秒,石粉剛剛彌漫開一小片區域時,樓望和突然抬手,聲音穿透噪音:
“停!”
老師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得手一抖,幾乎是下意識猛地抬起了操縱杆,刀輪發出一聲不甘的摩擦聲,迅速停止旋轉,抬離了石料。
全場霎時一靜,連萬明宇都愣了一下,隨即嗤笑:“怎麼?現在知道怕了?切都不敢切了?”
樓望和根本懶得搭理他,徑直上前一步,無視了石料上那剛剛切出的一道淺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色痕跡。他不知從哪摸出一支粉筆,俯身,目光如電,在那灰褐色的石皮側麵仔細逡巡片刻,然後,用粉筆極輕、極準地劃下了一條纖細卻清晰的直線。
那線條的位置頗為刁鑽,並非順著常規的紋理或預判的裂綹,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洞察了內裡玄機般的精準。
“老師傅,”樓望和直起身,指向那條粉筆線,“麻煩您,從這個角度,切入,深度控製在大約三毫米。”
“什麼?!”老師傅這次是真的驚住了,眼睛瞪得溜圓,“三毫米?這……這怎麼可能控製得準?萬一,我是說萬一裡麵真有綠,這一刀下去切深了,傷到了玉肉,那損失可就大了啊!樓少,您這……這太冒險了!”
三毫米的精度,對於動輒以厘米計的解石來說,簡直是微操。這不僅考驗操刀者的技術,更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指令。
周圍的人群也炸開了鍋。
“三毫米?他當是切豆腐呢?”
“胡鬨!簡直是胡鬨!這樓家小子是不是魔怔了?”
“我看他是騎虎難下,故意搞點玄虛吧!”
萬明宇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樓望和:“哈哈哈!樓望和,你是在逗大家開心嗎?三毫米?你怎麼不說用繡花針給你挑開呢?解石可不是你過家家!”
麵對洶湧的質疑和嘲弄,樓望和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他的目光依舊沉靜,如同深不見底的古潭,隻看著那位操刀老師傅,重複了一遍,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按我說的切。”
老師傅看著他那雙眼睛,那裡麵沒有年輕人的衝動和虛浮,隻有一種近乎洞悉一切的冷靜和自信。他咽了口唾沫,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握著操縱杆的手緊了緊。乾了半輩子解石,他從未聽過如此離譜的要求,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氣勢,卻讓他鬼使神差地生出一絲信任——或者說,是被那種絕對的自信所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