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龐府的雕花木窗欞將殘陽切割成細碎的金箔,飛燕拖著沉重的腳步踏入閨房,心口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悶得發慌。
趙元儼那雙盛滿痛楚與失望的眼眸,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腦海裡,每一次回想,都牽扯著五臟六腑隱隱作痛。
“八王爺……他為何那般難受?”飛燕喃喃自語,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隱隱作痛。
她緩步走到梳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清麗卻帶著迷茫的臉龐。燭光搖曳,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雙往日總是盛滿笑意的眸子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水汽。
“為何……我的心會這般疼?難道……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指尖輕輕撫上胸口,那裡傳來的悸動清晰而尖銳,讓她不知所措。
“不行,我必須去問清楚!”飛燕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可腳步剛邁出半步,南清宮那扇冰冷緊閉的大門,以及數次被侍衛攔下的尷尬與失落,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瞬間澆熄了她的衝動。
“王爺他……還在生我的氣嗎?”她頹然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還是……過幾日吧,等王爺氣消了些,再尋個機會……”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勉強擠出一個無力的決定,隻是那份沉甸甸的心事,依舊壓得她喘不過氣。
幾日後,秋高氣爽,惠風和暢。飛燕陪著即將出閣的二姐惜燕來到京郊的壽山賞秋。漫山遍野的楓樹如火似霞,秋風拂過,卷起漫天紅葉,如同蝶舞蹁躚。
“姐姐,你看,多美啊!”飛燕張開雙臂,在鋪滿落葉的林間小道上歡快地轉圈,火紅的楓葉在她周身飛舞,襯得她如同林中精靈,美得不可方物。
惜燕看著妹妹活潑的模樣,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伸手替她拂去發間的落葉:“慢點跑,仔細腳下。”
“姐姐,”飛燕忽然湊近,眨著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和不舍,調皮地問道,“成親之後,你是不是就要搬去姐夫家,就會離開我了?”
惜燕聞言,心中一暖,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尖,柔聲道:“我的傻妹妹,姐姐怎麼會離開你呢?我們還會像從前一樣,時常相見,你若是想姐姐了,隨時都可以去看我。”
“太好了!”聽到姐姐的承諾,飛燕立刻眉開眼笑,開心得像個孩子般跳了起來,銀鈴般的笑聲再次響起。
“姐姐,你看那邊的楓葉更紅!”飛燕拉著惜燕的手,興奮地指向不遠處的一片楓林。
姐妹二人說說笑笑,沉浸在這秋日的美景與溫馨之中。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失控的瘋狂。
“姐姐,小心!”飛燕臉色驟變,想也沒想,猛地將身旁的惜燕往旁邊奮力一推。
“啊”惜燕驚呼一聲,踉蹌著摔倒在厚厚的落葉堆上,避開了瘋馬,飛燕自己卻因用力過猛,重心不穩,一時來不及躲閃,她看著那越來越近、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的馬蹄,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連尖叫都忘了。
“妹妹——!”惜燕驚魂未定地抬頭,看到瘋馬即將踏向飛燕,嚇得魂飛魄散,淒厲地尖叫,“來人啊!快攔住它!飛燕——!”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清越如玉石相擊的怒喝劃破長空:
“飛燕——!”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色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從斜刺裡疾衝而出!那人身形頎長挺拔,騎術精湛至極,宛如馭風而來的謫仙。他正是在此處散心的八王爺趙元儼!
他眼神銳利如鷹,手中馬鞭“啪”地一聲脆響,帶著千鈞之力,精準地甩在瘋馬的前蹄關節處!那匹狂躁的駿馬吃痛,發出一聲悲鳴,龐大的身軀驟然失去平衡,轟然倒地,在地上滑出數尺遠,激起一片塵土。
趙元儼借著這撲擊之勢,飛身下馬,在落地的瞬間,一把將驚嚇得呆立當場的飛燕緊緊護在了自己身下,兩人順著慣性向一旁滾去。
“砰——”一聲悶響,趙元儼的後背重重撞在了不遠處一塊假山石尖銳的棱角上!
“呃……”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溫熱的液體迅速滲透了他潔白的衣袍,在背部暈開一朵刺目的血花,並且還在不斷擴大。
“飛燕,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趙元儼顧不得自己的傷勢,急切地撐起身子,低頭看向被自己護在懷中的女子,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那雙總是清冷深邃的鳳眸中,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與後怕。
飛燕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懵住了,直到落入一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她才緩緩回過神來。
她看清身下之人那張俊美卻因痛楚而略顯扭曲的臉龐時,更是如遭雷擊:“王……王爺?”
“王爺!您受傷了!”同時趕到的侍衛琪瑞和流雲看到這情景,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滿是驚駭與自責,“王爺!奴才護駕來遲,請王爺降罪!”
琪瑞更是心膽俱裂,看著那片迅速擴大的血跡,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王爺身經百戰,統領兵馬多年,縱使是再激烈的戰場都未曾受過傷,今日,為了龐三小姐,王爺竟然不顧自身安危,以大內高手都未必能及的速度衝過來相救,還……還受了這麼重的傷……”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被王爺護在身下、安然無恙的飛燕,又看了看王爺肩頭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心中不禁有些埋怨:“王爺每次遇到這位龐三小姐,似乎總伴隨著危險……”
原來,趙元儼這幾日心中鬱結。前兩日飛燕竟求太後為他指婚,讓他與其他世家女子見麵,這無疑是在他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又狠狠插了一刀。她竟全然不明白自己對她的一番深情!心痛之下,他獨自來到郊外策馬狂奔,想要借此發泄心中的痛苦與絕望,沒想到,竟會在此處,親眼目睹飛燕身陷險境。
那一刻,他腦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便是——不能讓她有事!
“王爺……”飛燕終於回過神來,當她看清趙元儼那身潔白衣袍上迅速蔓延開的刺目血跡時,一顆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王爺,您受傷了!流了好多血……”她慌張地想要從趙元儼懷中起身,小手顫抖著,想要去撫上他受傷的右肩。
“不用你管!”趙元儼卻猛地拂開了她的手,聲音驟然變得冰冷刺骨,如同冬日寒冰,“三小姐,請回吧!”
“王爺,我……”飛燕被他眼中的冰冷和疏離驚得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
琪瑞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趙元儼。“快!傳禦醫!”琪瑞對著身後的隨從厲聲喝道。
趙元儼掙紮著起身,背對著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龐三小姐,從今往後,我趙元儼,會從你的世界裡徹底抽身。往後,你我二人,無需再見!”
“無……無需再見?”飛燕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都僵住了,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八……八王爺……”飛燕心如刀絞,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疼得她幾乎站立不住,淚流滿麵,“為……為什麼會這樣?”
“飛燕!飛燕,你有沒有受傷?”惜燕從驚嚇中緩過神來,顧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匆忙跑了過來,一把抱住渾身顫抖、淚流滿麵的妹妹。
她看到臉色蒼白、血流不止的八王爺,大驚失色,連忙斂衽行禮,聲音顫抖:“參見……參見攝政王殿下。您……您流血了,傷得這麼重……”
趙元儼對惜燕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即不再看飛燕一眼,轉身,在琪瑞和流雲的攙扶下,決絕地離開了。
飛燕怔怔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淚水模糊了視線,心痛得無法呼吸。她想追上去,想問清楚,想告訴他自己不是故意的,想告訴他她好像有點明白自己的心了……可是,雙腳卻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滿心都是刺骨的疼痛和無儘的茫然,卻沒有看見,在趙元儼轉身的那一刹那,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那幾乎要將他自己吞噬的隱忍與同樣深沉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