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壽山楓葉林,如火的楓葉簌簌飄落,映著龐惜燕焦急的臉龐。她緊緊抱著懷中淚流滿麵、身體微微顫抖的妹妹龐飛燕,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困惑:
“飛燕,彆怕,告訴姐姐,你這究竟是怎麼了?”
“姐姐,”飛燕抬起梨花帶雨的小臉,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決絕,
“你先回去,今日之事千萬不要告訴爹爹,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裡?”惜燕追問,心中隱隱不安。
“八王爺……八王爺他救了我,受了重傷,我必須去看看他!”飛燕痛苦地閉上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我們之間有誤會,我一定要去跟他解釋清楚!”話音未落,她便掙脫姐姐的懷抱,像一隻受傷卻急於歸巢的小鳥,不顧惜燕在身後的呼喊,毅然決然地飛奔而去,嬌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紅葉深處。
南清宮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趙元儼的寢殿中,太醫正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右肩的傷口。那傷口深可見骨,皮肉外翻,猙獰可怖,看得一旁伺候的下人都心驚肉跳。
太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王爺,這傷口……太深了,處理起來會……”
“無妨,動手吧。”趙元儼臉色慘白如紙,緊咬著牙關,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濕了鬢發,卻硬是沒吭一聲。
“王爺,會很疼,請王爺暫先忍耐!”太醫說著,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廢物!一群廢物!”王府總管看著銅盆中很快被染紅的清水,心疼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猛地轉身,對著跪在外間瑟瑟發抖的侍衛們厲聲訓斥,“你們是怎麼護衛王爺的?竟然讓王爺受了如此重的傷!”
侍衛們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大氣不敢出。
“你們聽好了,”趙元儼突然開口,聲音因失血而有些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冰冷,“今日之事,萬不可傳到宮中,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在場的太醫及一眾下人,“自行領罰,不必來報!”
“是,奴才遵旨!”眾人嚇得臉色發白,齊齊應道,聲音都帶著顫抖。
太醫處理完傷口,仔細上好金瘡藥,又纏上乾淨的紗布,這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囑咐道:“王爺,傷口較深,萬幸未傷及筋骨。隻是這些時日千萬不可碰水,更要好生休養,切不可勞心勞力。臣等會每日前來換藥。”
趙元儼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殿內剛恢複些許安靜,門外便傳來侍衛恭敬的彙報聲:“啟稟王爺,龐三小姐在門外求見。”
“飛燕……”聽到這個名字,趙元儼的心猛地一抽,那剛剛被強行壓下去的痛楚與思念瞬間翻湧上來。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時,眼中已恢複了慣常的冷漠,“不見,讓她回去。”
“王爺……”侍衛有些猶豫,擔心地說,
“三小姐說,王爺若不見她,她就在府外等著,一直等到王爺肯見為止。”
“什麼?龐飛燕——!”趙元儼猛地站起,胸口一陣起伏,心中又氣又痛,“這丫頭,總是這麼固執!”
跪在殿外的琪瑞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心中暗道:“王爺又怎麼真的舍得讓龐三小姐在外麵吹風受凍?這一次次的波折與冒險,早已讓他看清,王爺對龐三小姐的愛,早已深入骨髓……”
“這些年王爺至今不娶,不就是在等龐三小姐長大嗎?隻是,龐三小姐年紀尚小,心思單純,哪裡明白王爺這份深藏心底的深情與苦楚。”他都替王爺著急!
南清宮門外,秋風蕭瑟,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深秋的寒意如同鬼魅般無孔不入,侵蝕著龐飛燕單薄的身體。
她已經在門外站了很久,身體也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幾乎要支撐不住,但一想到趙元儼正忍受傷痛的折磨,想到他們之間尚未解開的誤會,她咬緊牙關,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我不能倒下,我一定要等,等到他肯見我為止!八王爺,你一定會見我的,對不對?”
啟祥殿內,趙元儼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遠不及心口的煎熬。他強撐的冷漠早已在聽到飛燕固執等待的消息時便寸寸碎裂。
他靜靜地坐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跳躍的燭火,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不斷浮現出飛燕的身影——她笑靨如花的樣子,她調皮搗蛋的樣子,她委屈落淚的樣子,還有她奮不顧身救人的樣子……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複切割。
無儘的煩躁、不舍、傷心、痛苦、失落……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讓他無法呼吸。
他嫉妒,嫉妒飛燕能和趙禎毫無顧忌地有說有笑;他傷心,傷心飛燕竟能那般輕易地將他推給其他女子;他痛苦,痛苦飛燕為何始終不懂自己的心意;他更不舍,舍不得這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愛戀,遺落在她身上的心,早已收不回來了。他知道自己不該對她說出那般傷人的話,可當時,那些話就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根本不受控製。
“王爺,三小姐還沒走。”
“王爺,三小姐還在府外,風很大……”
聽著侍衛們一次又一次帶著擔憂的稟報,趙元儼的心早已疼得如同被萬千鋼針穿刺。他空洞地看著殿外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燈籠,終究是……放不下啊!
他猛地起身,動作之急,牽動了背上的傷口,一陣劇痛傳來,他卻渾然不覺,隻想著南清宮外那個倔強的小身影。一旁的琪瑞見狀,嚇得連忙上前:“王爺!您的傷……”
趙元儼卻未理會,大步流星地向南清宮大門奔去。
此刻,南清宮門外,飛燕再也支撐不住了。之前的驚嚇、奔波,加上此刻的寒冷、饑餓與焦慮,她那嬌弱的身體如何承受得住?隻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寒風灌入喉嚨,帶著刺骨的涼意,嬌小的身軀便如斷線的風箏般,緩緩向後倒去。
“飛燕——!”趙元儼撕心裂肺的呼喊劃破了夜空,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穩穩地抱住了暈過去的飛燕。入手一片冰涼,她的小臉蒼白得毫無血色,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嘴唇也凍得發紫。
趙元儼心疼得無以複加,抱著她的手臂微微顫抖。他抬起頭,如刀的眼神狠狠剜向門口的守衛,聲音冰冷刺骨:“為何不報?!”
守衛們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王爺饒命!奴才們……奴才們……”
“滾!”趙元儼怒吼一聲,不再看他們,小心翼翼卻又無比焦急地抱起懷中輕得像一片羽毛的飛燕,轉身便往寢殿衝去,“快!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