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娘,是我。”瑩瑩連忙應聲,將那信封迅速塞進棉襖內裡的口袋,調整了一下呼吸,才快步走進屋裡,將空了大半的煤球筐放在牆角,“剛在門口遇到個問路的,說了兩句,風大,嗆了一下。”
她走到小泥爐邊,借著爐口微弱的熱氣暖了暖凍僵的手,然後拿出那包藥材。
“娘,我買了點甘草和枇杷葉,沈先生咳得厲害,一會兒我熬點水,給您也喝一碗潤潤喉,剩下的給沈先生送去。”她儘量讓語氣顯得輕鬆平常。
林婉儀看著女兒手裡那小小一包藥材,又看了看空了大半的煤球筐,心裡頓時明白了什麼,像被細針猛地刺了一下,鼻尖控製不住地發酸。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你這孩子…買煤球的錢…”
“煤球明天再去買也一樣,不差這一天。”瑩瑩打斷母親的話,轉身去拿瓦罐,避開了母親的視線,“沈先生身子要緊,他倒了,學堂裡的孩子們怎麼辦?您先歇著,我去生火。”
她動作麻利地拿起角落裡僅剩的兩三塊小煤塊,又摻了些劣質的煤渣,熟練地引燃了小泥爐。微弱的火苗跳躍起來,努力地舔舐著冰冷的罐底,昏黃的光映著她年輕卻已顯露出堅韌線條的側臉,驅散了一小圈屋內的寒意。
林婉儀望著女兒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像是被浸透了醋汁的棉絮堵塞著,又酸又脹。生活的磨難過早地剝奪了女兒的嬌憨與無憂,卻殘忍地賦予了她遠超年齡的懂事、擔當以及那份令她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掩飾。她默默地將那床略厚實些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被子拿出來,準備晚上一定給女兒蓋上,自己蓋那床薄的。
瓦罐裡的水漸漸發出輕微的嘶響,瑩瑩小心地將甘草和枇杷葉掰開投入水中。一股帶著清苦味的藥香慢慢彌漫開來,給這清貧冰冷的小屋增添了一絲生機。
她看著那跳躍的火苗,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了。齊嘯雲的身影、他低沉的話語、他遞過信封時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手背的微溫…還有那個叫莫貝的姑娘,像一團火,明亮、潑辣,帶著她幾乎已經陌生的鮮活生命力…這一切,都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裡漾開了圈圈漣漪。但很快,現實冰冷的觸角又將這漣漪撫平。她摸了摸內袋裡那厚實的信封,那裡麵的票證或許能讓他們這個冬天好過許多,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不安。齊家的恩情是她們母女活下去的倚仗,卻也像無形的繩索,提醒著她們與過往那個顯赫門庭最後的一點聯係,以及如今雲泥之彆的地位。
“藥氣熏著眼睛了?”林婉儀注意到女兒怔忪的神情和微微發紅的眼角。
瑩猛地回神,掩飾地揉了揉眼:“嗯,有點。”
藥熬好了,她先倒了一碗,小心地端給母親。林婉儀接過碗,溫熱透過粗瓷碗壁傳來,暖意似乎能稍稍滲入冰冷的指尖。她小口地喝著,那帶著微甘的苦澀藥液滑過乾澀疼痛的喉嚨,確實舒緩了不少。
“你也喝一碗。”林婉儀道。
“我沒事,就一點風寒氣,扛一扛就過去了。”瑩瑩搖搖頭,將剩下的藥湯仔細倒入一個洗淨的舊瓷壺裡,又用厚厚的舊布層層包好,仔細係上,這樣可以保溫久一些。“娘,我去給沈先生送藥。”
“路上小心,天黑了,早點回來。”林婉儀不放心地叮囑。
“知道了。”瑩瑩提著溫熱的瓷壺,再次踏入門外凜冽的寒風中。
天色已徹底暗沉下來,暮色像一塊巨大的、肮臟的灰布,籠罩著閘北錯綜複雜的棚戶區。零星亮起的燈火昏黃而微弱,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更襯出冬夜的漫長與寒寂。狹窄的巷道地麵坑窪不平,結著薄冰,瑩瑩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懷裡的藥壺。
沈先生寄居的住處離得不遠,是一間比她們家更顯破舊的矮房,牆皮剝落得厲害。瑩瑩叩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板,裡麵立刻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好一會兒,才響起沈先生沙啞無力的回應:“誰…誰啊?”
“沈先生,是我,瑩瑩。”
門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一條縫,沈先生披著一件油光發亮、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袍,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見到是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被劇烈的咳嗽攫住,他趕緊用袖子捂住嘴,身體咳得直發抖。
“瑩瑩…咳咳…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快…快進來,外麵冷。”他側身讓開,屋裡的寒氣混雜著舊書卷和草藥的味道撲麵而來。
屋內比外麵實在暖和不了多少,四壁透風,隻點著一盞小小的豆油燈,燈苗如豆,頑強地抵抗著黑暗,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搖曳的影子。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瘸腿的桌子用磚頭墊著,上麵散放著幾本邊角卷曲的舊書和一疊用毛筆批改過的學生作業紙,這就是全部家當。
“先生,您咳得厲害,我熬了點潤肺的甘草枇杷水,您趁熱喝一點,會舒服些。”瑩瑩將瓷壺放在桌上,從帶來的布包裡拿出一個小碗,倒了大半碗深色的藥湯遞過去。
沈先生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藥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激,更多的是窘迫和一種文人落魄後的難堪。他枯瘦的手微微顫抖著接過碗,溫熱的觸感讓他冰涼的指尖恢複了些許知覺:“謝謝你,瑩瑩…難為你還惦記著我這沒用的老骨頭…這…這怎麼好意思…”
“先生快彆這麼說,您教我們讀書識字,這點心意是應該的。”瑩瑩輕聲道。
沈先生不再推辭,小口地喝著藥湯。溫暖的液體帶著甘苦的滋味,確實暫時鎮壓住了喉嚨裡那難以忍受的瘙癢和疼痛。他長長籲了口氣,蠟黃的臉上似乎有了一點點微弱的血色。
瑩瑩注意到桌上那疊批改到一半的作業,以及旁邊那支禿了毛的毛筆和見底的墨盒,輕聲道:“先生,您病得這麼重,就好好休息,作業明天再批吧。”
沈先生搖搖頭,重重歎了口氣,聲音依舊沙啞:“快期末考了,不能耽誤孩子們的功課…這幫孩子,家裡肯讓他們來認幾個字不容易…咳咳…”他說著,又忍不住彎下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軀縮成一團,看得人心驚。
瑩瑩看著他清臒而憔悴至極的麵容,心中酸楚不忍。沈先生是附近幾條弄堂裡鄰裡們湊錢請的教書先生,學問是極好的,聽說早年還中過秀才,為人也清正和善,隻是時運不濟,身體又一直垮垮的,守著這微薄的束脩,日子過得比她們母女好不了多少。
一個念頭忽然闖進她的腦海。她鼓起勇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先生,要不…我幫您批改一些吧?簡單的字詞和算術,我還是能看懂的。您念答案,我來寫,這樣您能省些力氣,早點歇著。”
沈先生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著燈影下神色認真的少女。他知道瑩瑩和彆的孩子不同,極其聰慧好學,以前莫家鼎盛時打下過極其紮實的底子,經史子集、算術女紅都請過專人教導。即使家道中落,搬來這貧民窟五年,她也從未放下書本,時常撿些彆人丟棄的舊報、殘書來看,遇到不懂的,總會攢起來找機會向他請教。她的字跡,他是認得的,秀逸工整,頗有風骨。
他沉吟了片刻,劇烈的咳嗽和身體的虛軟讓他實在力不從心,而孩子們的功課也確實拖延不得。最終,他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感激和歉然:“那…那就有勞你了,瑩瑩。改完這一摞就好,真是…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的,先生。”瑩瑩於是走到桌子的另一側,就著那盞昏暗搖曳的油燈,拿起那支禿頭的毛筆,蘸了蘸幾乎見底的墨汁,又找出一張廢紙試了試墨色,然後才拿起一本作業,抬頭看向沈先生。
沈先生靠坐在床頭,裹緊了棉袍,開始用沙啞的聲音緩慢地念著答案。瑩瑩便低下頭,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在學生的作業紙上打著勾叉或寫下簡短的評語。她的字跡依舊保持著工整清秀,批改得一絲不苟,遇到她覺得學生寫得特彆好的地方,還會在旁邊畫一個小小的圓圈以示鼓勵——這是以前她的先生誇讚她時用的方法。
沈先生偶爾停下咳嗽,目光落在專注的少女身上。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而寧靜。看著她,沈先生眼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讚賞和更為深沉的惋惜。這是個讀書的好苗子啊,靈秀通透,心性堅韌,若是生在太平盛世、書香門第,前途必不可限量…可惜…生不逢時,命運弄人…
時間在這陋室昏燈下靜靜流淌。除了沈先生偶爾的咳嗽聲和毛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再無其他聲響。這一方小小的、寒冷的天地,仿佛暫時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嚴寒與困苦,隻有知識的涓流和人與人之間微弱的暖意在無聲地流淌、傳遞。
批改完最後一本作業,瑩瑩輕輕放下毛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發僵的手指腕。
“真是…幫了大忙了,瑩瑩。”沈先生感激地道,連續喝了熱藥又休息了一陣,他的氣色似乎真的好了一些,說話雖然依舊沙啞,但順暢了不少,“若不是你,我今晚怕是又要熬到半夜…咳咳…”
“先生彆客氣,能幫上忙我很高興。”瑩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腳。
“你的功課…最近自學可有什麼疑問?”沈先生強打著精神問道。他始終記得自己作為師者的責任,也珍惜瑩瑩這份向學之心。
瑩瑩想了想,便將這幾日自學《古文觀止》和一本舊的代數課本時遇到的幾個難題一一提出。沈先生聽得仔細,雖然氣息不勻,但仍深入淺出地為她講解,引經據典,觸類旁通。一師一徒,在這陋室昏燈下,一個教得儘心,一個學得專注,竟都暫時忘卻了自身的窘迫與周遭的寒意。
直到夜色深沉,窗外風聲更緊,瑩瑩才猛然驚覺時間已晚。
“先生,太晚了,我不打擾您休息了。”她連忙起身告辭。
“路上黑,拿著這個,小心照路。”沈先生將桌上那盞豆油燈遞給她,“明日你再過來時帶來便是。”
瑩瑩遲疑了一下,知道先生屋裡就這一盞燈,但看看門外漆黑一片,確實寸步難行,便接了過來:“謝謝先生,我明天一早就送來。”
提著這盞微弱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滅的油燈,瑩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漆黑冰冷的巷弄裡。燈火隻能照亮腳下極小的一片範圍,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和呼嘯的風。但她的心中,卻因為方才那片刻的充實、助人的愉悅以及獲取知識的滿足感而變得暖融融的,甚至驅散了一些身體的寒冷。
“知識是偷不走的財富,隻要裝在腦子裡,就永遠是自己的。”沈先生的話猶在耳畔。隻要不放棄,隻要還能學習,還能思考,眼前再深的黑暗,似乎也總能看到一點點微光,總能生出一些希望來。
回到小院,母親房裡的燈還亮著。林婉儀還在燈下就著一點微弱的光做著針線活,顯然是在等她。
“怎麼去了這麼久?”聽到推門聲,林婉儀抬起頭,臉上帶著疲憊的擔憂。
“幫沈先生批改了一會兒作業,又向他請教了幾個問題。”瑩瑩放下油燈,臉上帶著一絲倦意,眼睛裡卻有著不同往日的光彩,“娘,沈先生身體太差了,我想…以後或許可以多幫他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抄寫也好,批改簡單的作業也好,他說…或許可以給我一點酬勞,也能…稍微貼補一點家用。”
林婉儀看著女兒眼中那簇重新被點燃的、充滿希望的微光,心中百感交集,既心疼又欣慰,最終隻是化作一個溫柔而疲憊的笑容:“好,但彆太累著自己,量力而行。沈先生也不寬裕…”
“我知道的,娘。”瑩瑩吹熄了那盞小油燈,屋裡頓時陷入更深的黑暗,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的輪廓。“睡吧。”
是夜,瑩瑩躺在冰冷的炕上,聽著窗外北風鬼哭狼嚎般地呼嘯而過,卷起不知何物的碎屑拍打在窗紙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她久久未能入睡。
白天的種種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裡回轉。集市上的驚險一幕,竊賊猙獰的臉,齊嘯雲及時出現扶住她的有力手臂,他低沉的話語和那雙深邃眼睛裡的關切與承諾…那個叫莫貝的姑娘,像一團燃燒的火,明亮、潑辣,帶著灼人的生命力,她的名字…莫貝…和自己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被刻意遺忘的角落似乎有著奇異的共鳴…沈先生燈下憔悴卻認真的麵容,那些墨香與藥氣混雜的空氣…
這滬上的寒冬,冰冷徹骨,無情地侵蝕著一切,似乎要將所有的希望和溫暖都凍結。但偏偏,總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溫暖和微光,在縫隙中頑強地閃爍著,或許是來自舊識不易的關照,或許是來自陌生人仗義的援手,或許是來自師生之間知識的傳遞,微弱,卻真實存在,讓人在這漫漫長夜裡,不至於徹底絕望和凍結。
她悄悄地、極其輕微地翻了個身,從炕席下摸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在絕對的黑暗裡,她看不見它,但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粗糙的紙麵紋理和裡麵票證的硬挺輪廓。她緊緊地攥了一下,似乎想從中汲取一些虛幻的力量和溫度。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又將它重新塞回炕席下最深處,壓得平平的。
這份溫暖,她收下了,這份恩情,她銘記於心。但未來的路,她知道,終究不能永遠倚仗彆人的施舍。她要靠自己那雙被冷水凍得通紅、已略顯粗糙的手,還要照顧好身體孱弱的母親。少女再次翻了個身,麵朝著糊窗紙的方向,那裡透進一點點城市夜空反射的、模糊的灰白月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漸適應,眼神也在這寂靜的寒夜裡,變得越發清晰而堅定。
夜還很長,寒風依舊在嗚咽。但她知道,無論多麼艱難,黎明總會到來。而在此之前,她要守護好自己心中那一點微光,就像沈先生那盞豆油燈,雖微弱,卻頑強不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