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群敢怒不敢言。黃老虎是這一帶的土皇帝,勾結官府,欺行霸市,尤其對漁民盤剝得厲害,強占漁產、放印子錢是常事。貝貝的養父莫老憨當年就是因為帶頭反抗黃老虎強占公共河道捕魚權,才被打成重傷。
貝貝看到這一幕,怒火瞬間湧上心頭。她握緊了拳頭,想起養父躺在病榻上痛苦**的樣子,想起阿媽偷偷抹眼淚的辛酸。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硬碰硬吃虧的是自己,得想個辦法。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她悄悄繞到人群後方,撿起一顆小石子,瞄準刀疤臉身後一個正咋咋呼呼的小混混的膝彎,運足力氣彈了出去。
“哎喲!”小混混猝不及防,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摔了個狗吃屎。
“誰?誰他媽暗算老子?”刀疤臉聞聲回頭,驚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趁著他分神的功夫,貝貝迅速擠進人群,一把扶起老漁夫,大聲說道:“李阿公,您怎麼還在這兒啊?鎮公所的劉師爺剛才派人來找您,說您家兒子托人捎信回來了,讓您趕緊去一趟呢!”
老漁夫一愣,他兒子早年出去闖蕩,音信全無,哪來的捎信?但他看到貝貝使的眼色,立刻明白過來,連忙附和:“啊?對對對,你看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幾位爺,對不住,我得先去鎮公所一趟,錢的事回頭再說,回頭再說……”說著,就要借機溜走。
刀疤臉將信將疑,盯著貝貝:“你這丫頭,哪冒出來的?多管閒事!”
貝貝毫無懼色地迎上他的目光,臉上甚至還帶著點天真:“這位大爺,我說的是實話呀。劉師爺脾氣可不好,去晚了他要罵人的。再說,李阿公兒子捎信回來,說不定掙了大錢呢,到時候還能差您這兒幾個子兒?”
她這話半真半假,既給了對方一個台階,又暗示了還錢的可能性。刀疤臉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也不想把事情鬨得太大,畢竟逼得太緊,真鬨出人命也不好收拾。他冷哼一聲:“哼!老子就再信你一回!三天,最多三天!再還不上錢,拆了你的破船!我們走!”
一群爪牙悻悻而去。老漁夫拉著貝貝的手,老淚縱橫:“阿貝,謝謝你,謝謝你啊……”
貝貝安撫道:“李阿公,彆客氣,快回去吧。以後儘量彆借黃老虎的錢,利息太高了。”
周圍的人群也紛紛稱讚貝貝機智勇敢。貝貝隻是笑笑,幫忙把撒落的魚撿回魚簍,然後便告辭離開。轉身的刹那,她臉上的笑容收斂,眉頭微蹙。黃老虎的勢力越來越大,鄉親們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這水鄉,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回到家時,已近中午。低矮的瓦房前,養母劉氏正坐在小板凳上縫補衣服,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顯得格外慈祥。見貝貝回來,她抬起頭,眯著眼笑道:“阿貝回來啦,餓了吧?飯在鍋裡熱著呢。”
“阿媽,我不餓。”貝貝放下東西,先把賣貨和繡活得的錢交給劉氏,“這是今天賺的,您收好。阿爹呢?”
“你阿爹吃了藥,剛睡下。”劉氏接過錢,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歎了口氣,“這藥又快吃完了……”
貝貝心裡一緊,麵上卻故作輕鬆:“阿媽彆擔心,錢掌櫃剛給了我一個大活,繡好了能賺不少呢。夠給阿爹抓好久藥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劉氏臉上露出喜色,但隨即又心疼地看著貝貝,“就是太辛苦你了,孩子。彆人家姑娘像你這般年紀,都在爹媽懷裡撒嬌呢……”
“阿媽,我不辛苦。”貝貝挽住劉氏的胳膊,撒嬌道,“能幫阿爹阿媽分擔,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再說,刺繡我喜歡,不覺得累。”
這時,屋裡傳來莫老憨的咳嗽聲。貝貝趕緊進屋,倒了碗溫水端到床邊:“阿爹,喝點水。”
莫老憨靠著床頭坐起來,臉色有些蒼白,但看到貝貝,眼中滿是欣慰和愧疚:“阿貝,又出去忙活一上午……是阿爹沒用,拖累你了……”
“阿爹,您彆這麼說。”貝貝把水遞過去,故作生氣狀,“您把我養這麼大,我孝順您是應該的。您好好養病,等身體好了,我還指望您帶我出船捕大魚呢!”
莫老憨接過碗,眼眶微濕,連聲道:“好,好,阿爹儘快好起來。”
午飯是簡單的青菜糙米飯,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卻吃得格外香甜。貝貝繪聲繪色地講著市集上的見聞,略去了遇到黃老虎爪牙的那段,隻說了接了大繡活的好消息。莫老憨和劉氏聽著,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下午,貝貝服侍莫老憨吃完藥睡下後,便拿出錢掌櫃給的上等布料和絲線,開始構思那幅《江南水鄉全景圖》。她鋪開紙筆,憑借記憶和對水鄉的熱愛,勾勒起草圖來。小橋、流水、人家、烏篷船、采蓮女……一幅生動的畫麵在她腦中逐漸清晰。
畫到夕陽西下,劉氏喚她吃晚飯。飯後,貝貝沒有像往常一樣繼續刺繡或練字,而是悄悄來到了屋後一片僻靜的竹林空地上。
月光如水,灑在竹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貝貝脫下外衫,隻著一身利落的短打,開始練習拳腳。她的動作時而輕柔如流水,時而剛猛如疾風,閃轉騰挪間,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這拳腳功夫,是養父莫老憨年輕時跑碼頭跟一位落魄武師學的,本是強身健體的粗淺功夫,但貝貝天賦極好,又肯下苦功,竟練得頗有模樣,尤其下盤功夫紮實,等閒三五個人近不得身。莫老憨常說,可惜阿貝是個女兒身,否則定能成為一代武術名家。
練得一身微汗,貝貝才收勢停下。她仰頭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胸口微微起伏。月光照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映得那雙眸子格外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不為人知的堅韌。
她回到房間,點亮油燈,繼續在繡架上奮戰。纖細的手指引著彩線,在潔白的緞麵上上下翻飛,針腳細密均勻,漸漸繡出一角飛簷的輪廓。夜深人靜,隻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她知道,前方的路或許布滿荊棘,但為了這個家,為了心中那份模糊的追尋,她必須變得更強大。水鄉磨礪了她的筋骨,也滋養了她的靈秀,一隻雛鷹,正在積蓄力量,等待著振翅高飛的那一天。
而遠在滬上的另一端,她的命運之線,早已與另一些人緊密交織,隻待時機成熟,便會猛然收緊,掀起驚濤駭浪。此刻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序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