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確是莫夫人和瑩瑩小姐無疑。住在閘北寶昌裡最裡頭的一間破板房裡,家徒四壁,情形……很是艱難。屬下按您的吩咐,送了些米糧和二十塊大洋,莫夫人起初很是戒備,後來……還是收下了。”齊福斟酌著用詞,“夫人清減了許多,但氣度仍在,瑩瑩小姐也懂事得讓人心疼。”
齊墨軒年近五旬,麵容儒雅,但眉宇間帶著常年經商積累下的精明與沉穩。他脫下外套,聞言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紅木椅的扶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莫隆兄……可惜了。”他聲音低沉,帶著惋惜與一絲憤懣,“趙坤那起小人,手段卑劣,竟用如此構陷之法!隻恨我齊家雖是商賈,在這滬上也算有幾分臉麵,卻終究難以與手握槍杆子的抗衡,明麵上無法為莫兄說話,隻能如此暗中周濟,實在慚愧。”
“老爺已經仁至義儘了。”齊福寬慰道,“如今這世道,明哲保身已是不易。趙坤勢大,眼線遍布,我們暗中接濟,已是冒了風險。莫夫人是明理之人,想必能體會老爺的難處。”
齊墨軒點了點頭:“以後每隔一月,你便設法送些錢糧過去,不必多,夠她們母女基本用度即可。注意隱秘,莫要讓人盯上。另外……”他頓了頓,看向齊福,“嘯雲今日也跟你去了?”
“是,少爺恰好在車上看到了街上的衝突。”齊福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少爺心地仁厚,很是同情莫家母女。回來路上還問了許多莫家舊事,最後……還說要省下自己的月錢,一起接濟瑩瑩小姐。”
齊墨軒聞言,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哦?這孩子……倒是有幾分擔當。莫隆兄若在天有靈,得知嘯雲如此,或許也能稍感安慰。”他沉吟道,“讓他知道些人間疾苦也好,懂得雪中送炭,總比隻會錦上添花強。不過,你也要提點他,此事關係重大,絕不可在外人麵前透露半分,尤其是學校裡那些同學。”
“老仆明白。”齊福躬身應道。
接下來的日子,林婉貞的生活節奏悄然發生了變化。
她用齊家送來的銀元,先是付清了拖欠的房租,讓那勢利的房東婆子臉色好看了不少。然後,她購置了一些質量尚可的棉布、絲線和小號的繡繃。貧民窟條件簡陋,沒有寬敞明亮的繡房,她隻能在白天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天光,或者晚上就在那盞昏黃的油燈下,一針一線地開始她的“事業”。
起初,她繡些最簡單的手帕、枕套花樣,牡丹、鴛鴦、喜鵲登梅,這些寓意吉祥的圖案在平民中很有市場。她手藝精湛,哪怕是最普通的圖樣,經她的手繡出來,也格外生動細膩。她不敢要價太高,一塊繡工精巧的手帕,隻賣幾十個銅板,比市麵上普通的貴不了多少,但勝在精致。
她帶著繡好的第一批成品,去了那個位於貧民窟邊緣的、嘈雜混亂的繡品集市。市場裡多是些粗手大腳的婦人,賣的也多是些粗糙的機繡或手工拙劣的貨色。林婉貞的出現,起初引來一些好奇和打量。她雖然衣著樸素,但那份與生俱來的優雅氣質和談吐,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但她態度謙和,不卑不亢。有人來問價,她便耐心介紹。她的繡品確實出色,很快就有識貨的人買走了幾塊手帕。雖然收入微薄,但捏著那幾十個還帶著體溫的銅板,林婉貞的心中卻充滿了踏實感。這是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乾乾淨淨。
漸漸地,林婉貞的繡品在小集市有了點名氣。有些家境稍好、講究些的姑娘媳婦,會特意來找她買繡品。甚至有一家小裁縫鋪的老板娘,看中了她的手藝,主動提出合作,定期從她這裡收購一些繡好的衣領、袖口等配件,價格也比零賣稍高一些。
生活依然清苦,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朝不保夕。每天,林婉貞忙著刺繡、操持家務,瑩瑩則乖巧地在一旁學著認字、做些簡單的女紅,或者幫母親分線。偶爾,林婉貞會用賣繡品賺來的錢,買一小塊肉,或者稱一點糖果給瑩瑩解饞。破舊的棚屋裡,開始有了些許平淡而溫馨的氣息。
齊福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恰好”路過,有時送一小袋米,有時是一包點心,有時甚至是一小壇自家醃製的醬菜。他從不進屋久留,放下東西,簡單問候幾句,便匆匆離開。林婉貞心中感激,卻也明白齊家的顧忌,每次隻是真誠道謝,從不主動索取或打探什麼。她知道,這份暗中持續的接濟,是她們母女能在這貧民窟站穩腳跟的重要支撐,尤其是在她刺繡收入還不穩定的初期。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深秋。
滬上的秋天,雨水漸多,貧民窟的道路變得更加泥濘難行。連綿的秋雨帶著徹骨的寒意,從板房的縫隙中鑽進來,屋裡又潮又冷。林婉貞擔心瑩瑩受寒,用舊棉絮給女兒縫製了厚實的冬衣,晚上睡覺時,母女倆緊緊擠在一起,依靠彼此的體溫取暖。
這一日,雨下得特彆大,嘩啦啦的雨聲幾乎掩蓋了外界的一切聲響。林婉貞無法出門賣繡品,隻好坐在窗邊(用舊木板勉強擋住漏風處)就著微弱的天光趕工一件裁縫鋪訂的繡活。瑩瑩則趴在床邊,用一根小樹枝在鋪了薄沙的木板上練習寫字。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雨天的沉寂,伴隨著一個粗啞焦急的喊聲:“莫家娘子!莫家娘子!快開門!不好了!”
林婉貞心中一驚,手中的針差點紮到手指。她聽出是隔壁鄰居張嬸的聲音。張嬸是個熱心腸的寡婦,平時對她們母女多有照應。
她連忙起身開門。門外,張嬸披著一件破蓑衣,渾身濕透,臉上滿是焦急:“莫家娘子,你快去看看吧!你家瑩瑩是不是常去巷子口那棵大槐樹下玩?剛下大雨,槐樹旁邊那堵土牆,讓雨泡塌了半邊!聽說……聽說壓著個孩子,看衣裳,有點像你家瑩瑩平時穿的那件碎花襖子!”
轟隆!林婉貞隻覺得耳邊一聲炸雷,眼前瞬間一黑,身子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她一把扶住門框,指甲深深掐進了木頭裡,失聲問道:“什……什麼?瑩瑩?瑩瑩她不是在家……”她猛地回頭,卻見床上空空如也!剛才還趴在床邊寫字的女兒,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瑩瑩!”林婉貞發出一聲淒厲的呼喊,什麼都顧不上了,像瘋了一樣衝進瓢潑大雨中,踉踉蹌蹌地朝著巷子口跑去。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她的單薄衣衫,但她渾然不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瑩瑩!她的瑩瑩!
張嬸在後麵焦急地喊著:“哎!莫家娘子!你慢點!當心路滑!”
林婉貞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奔跑,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她不敢想象,如果瑩瑩真的被壓在牆下……不!不會的!老天爺不會這麼殘忍!她已經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園,不能再失去女兒!
巷子口已經圍了一些被驚動的鄰居,對著那堵坍塌的土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泥水混雜著磚塊,一片狼藉。林婉貞撥開人群,衝到最前麵,隻見廢墟中,隱約露出一角熟悉的、藍底白碎的布料——正是她親手給瑩瑩縫製的那件小襖!
“瑩瑩!我的孩子!”林婉貞眼前一黑,幾乎暈厥,她撲過去,不顧一切地用雙手去扒拉那些濕透的、沉重的土塊磚石,指甲翻了,鮮血混著泥水流下來,她也感覺不到疼痛。
“快!大家一起幫忙!”張嬸招呼著周圍的鄰居。幾個男人也上前,七手八腳地開始清理廢墟。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長如年。林婉貞的心如同在油鍋裡煎炸,淚水混合著雨水肆意流淌。
突然,一個幫忙清理的漢子喊道:“下麵沒人!是個破包袱!”
林婉貞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湊上前,果然,隨著磚石被移開,那件碎花小襖下麵,包裹的是一個不知誰丟棄的破舊包袱,隻是因為顏色相近,在泥水和慌亂中被看錯了!
那瑩瑩呢?瑩瑩去哪裡了?
就在林婉貞心神俱裂、不知所措之際,一個清脆又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娘!娘!我在這裡!”
林婉貞猛地回頭,隻見瑩瑩渾身濕透,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正從巷子的另一頭跑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小油紙包。
“瑩瑩!”林婉貞衝過去,一把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和後怕讓她渾身發抖,語無倫次,“你跑哪裡去了!嚇死娘了!嚇死娘了!”
瑩瑩被母親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還是抽噎著解釋:“我……我看娘這些天繡活辛苦,嘴唇都起皮了……我想起以前爹爹說過,下雨天巷子尾那個孤寡的陳婆婆會熬一種潤喉的梨膏糖賣,很便宜……我就……我就想去買一點給娘……誰知道雨突然下這麼大,我躲在彆人屋簷下,等雨小了點才跑回來……娘,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攤開手心,那個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的油紙包裡,是幾塊黑乎乎的梨膏糖。
看著女兒凍得發紫的小臉,和手中那幾塊用她偷偷攢下的、幫母親跑腿買針線時克扣的一兩個銅板換來的糖,林婉貞的淚水再次決堤。她不是傷心,而是被女兒這份超越年齡的懂事和愛,深深刺痛又無比溫暖。
她緊緊抱著女兒,在周圍鄰居們鬆了口氣的議論聲中,在淅淅瀝瀝的秋雨裡,哽咽著說:“傻孩子……娘的傻瑩瑩……娘不要糖,娘隻要你平平安安的……隻要你平安……”
一場虛驚,卻讓林婉貞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女兒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義和勇氣。無論前路多麼艱難,她都必須為了瑩瑩,堅強地走下去。
這場雨連續下了三四天才漸漸停歇。天氣放晴後,林婉貞更加拚命地接繡活。她開始嘗試繡一些更複雜、附加值更高的作品,比如小幅的風景畫、或者帶有簡單故事情節的人物繡像。雖然耗時更長,但若能賣出去,價格也更可觀。她知道自己必須儘快積累一些錢,不僅要改善生活,更要為瑩瑩的未來打算。貧民窟的環境太差,她希望能攢錢搬去稍微好一點、至少安全些的地方,也希望將來能送瑩瑩去正經的學堂讀書,不能耽誤了孩子的教育。
然而,命運的考驗似乎總是不期而至。
這天傍晚,林婉貞剛剛結束一件繡品的最後收尾工作,準備生火做飯。門外卻傳來了幾個流裡流氣的口哨聲和粗魯的拍門聲。
“喂!裡麵的小娘子!開門!爺們兒有事找你!”一個公鴨嗓喊道。
林婉貞心中一沉,是附近的地痞流氓。她早就聽說貧民窟不太平,常有混混騷擾獨居的婦人,之前一直深居簡出,加上有熱心鄰居張嬸偶爾照應,倒也相安無事。沒想到今天還是被盯上了。
她示意瑩瑩躲到床後角落裡去,自己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沒有開門,隔著門板沉聲問道:“誰?有什麼事?”
“喲,聲音還挺好聽!”另一個聲音猥瑣地笑道,“沒什麼大事,就是哥幾個最近手頭緊,聽說小娘子繡花能掙錢,借幾個錢花花唄?不然,陪哥幾個喝杯酒也成啊!哈哈!”
汙言穢語透過薄薄的門板傳進來,林婉貞氣得渾身發抖,但更多的是恐懼。她知道這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家沒有餘錢,請你們離開!否則我要喊人了!”她強作鎮定地提高聲音,希望能引起鄰居的注意。
“喊人?這破地方,誰管閒事?”公鴨嗓不耐煩地開始用力撞門,破舊的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識相點就自己開門!”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威嚴的老年聲音如同驚雷般在巷子裡炸響:“住手!你們這幾個潑皮無賴,想乾什麼!”
是齊福的聲音!
林婉貞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她透過門縫往外看,隻見齊福帶著兩個穿著齊家下人服飾、身材高大的壯漢,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巷口。齊福麵沉如水,目光銳利地盯著那幾個圍在她門前的混混。
那幾個地痞顯然認得齊家的人,更被那兩個一看就不好惹的壯漢鎮住了,氣焰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齊……齊管家……我們……我們就是路過,開個玩笑……”公鴨嗓結結巴巴地解釋。
“開玩笑?”齊福冷哼一聲,“莫夫人是我齊家的遠親,豈是你們能騷擾的?滾!再讓我看到你們靠近這裡,打斷你們的腿!”
“是是是!我們這就滾!這就滾!”幾個地痞嚇得屁滾尿流,連滾爬爬地跑沒了影。
齊福這才走到門前,隔著門板輕聲道:“莫夫人,受驚了。老仆恰好路過,聽到動靜。您沒事吧?”
林婉貞連忙打開門,看著去而複返的齊福和他身後的護衛,心中充滿了感激和後怕:“齊管家,多謝您!要不是您及時趕到……”
“夫人客氣了,分內之事。”齊福擺擺手,看了看驚魂未定的林婉貞和從床後探出小腦袋、臉色發白的瑩瑩,歎了口氣,“這地方……終究不是久留之地。夫人,老仆多句嘴,您還是早做打算為好。若有需要,老爺吩咐過,可以幫您在稍微安穩些的弄堂裡尋個小間。”
林婉貞知道齊福說的是實情。經過今天這事,她也深感這裡的不安全。她沉吟片刻,沒有立刻接受幫助,而是鄭重地向齊福行了一禮:“齊管家和齊老爺的大恩,婉貞沒齒難忘。容我再想想,若有需要,再勞煩您。”
她不想過分依賴齊家,但也明白,有時候,接受適當的幫助,是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和女兒。搬離這裡,確實需要提上日程了。她需要更努力地工作,攢夠一筆安身立命的錢。
送走齊福後,林婉貞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夜色漸濃,貧民窟的燈火次第亮起,雖然微弱,卻也在黑暗中執著地閃爍著。
她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滬上租界方向那片被霓虹燈映亮的夜空,那裡是另一個世界,充滿了她曾經熟悉又如今遙遠的光鮮與喧囂。而在這裡,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她和她失散的另一半骨肉(她內心深處從未停止過對另一個女兒的思念和擔憂),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頑強地生存著。
她回頭看了看正在小心翼翼整理繡線的女兒,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無論前路還有多少風雨,她都要帶著瑩瑩,走下去。直到雲開見日,直到沉冤得雪,直到……或許有那麼一天,骨肉能夠重逢。
黑夜漫長,但微光不滅。這微光,來自人性的善意,來自母女相依的溫暖,更來自一個母親永不屈服的愛與堅韌。
(第00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