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瑩這才接過鋼筆和墨水,小手緊緊握著,仰起臉,對齊嘯雲露出一個羞澀卻真誠的笑容:“謝謝齊家哥哥。”
那一笑,如同陰霾天空中乍現的一縷陽光,純淨而溫暖。齊嘯雲看得怔了一下,臉上也綻開更明朗的笑容,方才刻意維持的沉穩瞬間消散,露出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些許靦腆。“不……不客氣。”
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幾本嶄新的小學課本,《國語》、《算術》、《常識》,書頁散發著油墨的清香。“這些……是我用過的舊書,上麵有我記的筆記,或許……對妹妹啟蒙有些幫助。”他解釋道,耳根更紅了。這顯然不是舊書,而是他特意去買的新的。
林婉貞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感激、心酸、欣慰,還有一絲作為母親,看到女兒被人如此珍視嗬護的複雜情感。她不再推辭,輕聲道:“齊少爺,多謝你。”
齊嘯雲擺擺手,似乎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鬆了口氣。他看了看這破敗的環境,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對林婉貞道:“伯母,此地魚龍混雜,您與妹妹萬事小心。若有什麼需要,可讓周叔帶話,或者……去齊氏商行附近的‘德**堂’找一位姓王的先生,他是家父的故交,值得信任。”
他交代得仔細,顯然是來之前做足了功課。
“我記住了。”林婉貞點頭。
齊嘯雲再次躬身行禮:“那……晚輩告辭了。伯母保重,瑩瑩妹妹……再見。”他最後看了瑩瑩一眼,轉身,步伐穩健地離開了這片與他格格不入的貧民窟。
小小的棚屋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那食盒裡飄出的點心甜香,那嶄新的鋼筆和課本,證明著剛才那場不尋常的拜訪並非幻覺。
瑩瑩愛不釋手地摸著那支鋼筆,又翻看著嶄新的課本,雖然很多字還不認識,但眼中充滿了渴望。“阿娘,齊家哥哥真好。”
林婉貞輕輕攬過女兒,目光透過破敗的窗欞,望向齊嘯雲離開的方向。那個少年,如同一道意外照進深淵的光,帶著與生俱來的責任感和不符合年齡的成熟,試圖為她們撐起一小片安寧的天空。
“是啊,”她低聲應道,心中某個凍結的角落,似乎正在悄然融化,“他是個好孩子。”
她打開食盒,裡麵是幾樣精致的蘇式點心,馬蹄糕、定勝糕、玫瑰酥,還冒著熱氣。她拿起一塊定勝糕,遞給女兒,自己卻沒什麼胃口。
齊嘯雲的到來,不僅帶來了物質上的援助,更帶來了一個重要的信息——齊家仍在關注莫隆的案子,並且,似乎在暗中有所動作。
“總有雲開見月明的一天……”
少年的話語在她耳邊回響。這究竟是安慰之詞,還是確有所指?齊遠山到底知道了什麼?查到了什麼?
希望,如同暗夜中的星火,雖然微弱,卻再次被點燃。她看著專心吃點心的女兒,看著她手中那支象征著知識與未來的鋼筆,心中重新湧起了力量。
她必須活下去,必須保護好瑩瑩,必須等到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那一天。或許,齊家,就是這個漫長黑夜中,她們可以倚靠的,唯一的路標。
她將剩下的點心仔細收好,拿起那卷藕荷色的細棉布,比劃著,開始在心裡勾勒給瑩瑩做新衣裳的樣式。生活還要繼續,在等待黎明到來的過程中,她要用儘全力,為女兒撐起一方儘可能溫暖的天地。
窗外,秋風依舊蕭瑟,但矮棚之內,一顆沉寂已久的心,因為一份來自少年的、純淨而堅定的善意,重新開始了緩慢而有力的跳動。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這亂世之中的一點溫情,或許,正是支撐她們走下去的全部理由。
這亂世之中的一點溫情,或許,正是支撐她們走下去的全部理由。
林婉貞的手指撫過那藕荷色的細棉布,觸感柔軟微涼,像清晨帶著露水的花瓣。她取出針線笸籮,裡麵除了常用的針線,還有幾本舊時描摹的花樣子,以及那枚她始終舍不得當掉的雞血石小印。小印沉默地躺在那裡,是她與過去那個繁華世界唯一的、堅硬的聯係。
她選了一個簡單清雅的蘭草圖樣,用細炭筆輕輕在布上勾勒出輪廓。針尖穿過布料,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在這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針,都像是在將破碎的生活一點點縫合;每一線,都牽動著對未來的渺茫期盼。
瑩瑩趴在床邊,已經打開了那本嶄新的《國語》課本,手指點著上麵的字,小聲地、磕磕絆絆地念著:“人、手、口、刀、牛、羊……”她還不認識幾個字,更多是在看旁邊的插圖,但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那支嶄新的鋼筆,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課本旁邊,仿佛一件神聖的寶物。
“阿娘,‘牛’字是這樣寫嗎?”瑩瑩抬起頭,用手指在床板上比劃著。
林婉貞停下針線,探過頭去看,溫柔地糾正:“嗯,差不多,這裡要彎一點,像牛角一樣。”她拿起那支鋼筆,擰開筆帽,在舊報紙的邊角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個“牛”字。墨水流暢地洇開,形成清晰而有力的筆畫。這支筆,不僅是一份禮物,更是一把鑰匙,一扇窗,為她的女兒打開了一個可能通向更廣闊天地的入口。
看著女兒專注模仿的側臉,林婉貞心中那股混合著心酸與欣慰的情緒再次翻湧。齊嘯雲那孩子……他送來的,何止是點心、布料和文具?他送來的是尊嚴,是希望,是一種被世界遺棄後,重新被人記起、被人鄭重對待的溫暖。
她想起少年離開時那挺直的背影,想起他說話時沉穩而真誠的眼神。“總有雲開見月明的一天……”這話由一個十歲少年說出,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卻莫名地具有撫慰人心的力量。齊家,像一座沉默的山,在風雨飄搖之際,悄然投下了一片可供歇息的陰影。這份情誼,太重了。
“瑩瑩,”林婉貞輕聲開口,“齊家哥哥送我們這些東西,是雪中送炭的情分。我們如今無力回報,但這份恩情,要銘記在心。將來若有機會,定當湧泉相報。”
瑩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母親鄭重的神色,也認真地說:“我記住了,阿娘。齊家哥哥是好人,我長大了也要報答他。”
女兒稚嫩的話語讓林婉貞眼眶微熱。她低下頭,繼續手中的針線活。蘭草的葉子在她指尖逐漸成型,舒展著柔韌的線條。她自己的命運或許已如風中殘燭,但女兒的人生,絕不能就此沉淪。她要為瑩瑩縫製一件像樣的衣裳,讓她即使在貧寒中,也能保有起碼的體麵;她要教她識字明理,讓她擁有不被命運隨意擺布的能力。
陽光從破舊的窗紙縫隙漏進來,在布滿灰塵的空氣裡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柱,恰好落在瑩瑩手中的課本和那支鋼筆上,也落在林婉貞手中那漸成衣形的藕荷色布料上。光柱中,微塵浮動,如同這紛亂時局中無數飄零的命運。但此刻,在這間陋室裡,這一點光,卻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暖意和生機。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那少年的身影,連同他帶來的這份亂世微光,已深深烙印在林婉貞的心底,成為了她在漫長寒夜裡,用以取暖和辨明方向的一點星火。前路依舊莫測,但有了這點星火,她便覺得,腳下的路,似乎也不再那麼漆黑一片了。
她深吸一口氣,針腳走得更加沉穩、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