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顫抖著,慢慢抬起頭。一張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左邊臉頰上,一道明顯的淤青赫然在目!雖然不算嚴重,但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齊嘯雲的呼吸一窒,眼神瞬間冰封。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淤青的邊緣,感受到女孩嚇得又是一縮。
“誰乾的?”他問,聲音低沉,卻蘊含著風暴。
瑩瑩隻是哭,拚命搖頭,不敢說話。
齊嘯雲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向林氏:“林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瑩瑩臉上的傷,還有……”他攤開手掌,那半塊染血的碎玉靜靜躺在他掌心,“這個。”
林氏看到那玉佩,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地靠在牆壁上,眼淚無聲地滑落。“是……是昨天夜裡,來了幾個人……說是……說是趙家的人……”
趙家!齊嘯雲眸中寒光爆射!趙坤!果然是那條老狗!
“他們來做什麼?”李振在一旁沉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他們……他們逼問老爺……老爺當年是不是還留下了什麼……什麼重要的東西,或者……或者話……”林氏泣不成聲,“我們說不知道,他們不信,就翻東西,瑩瑩……瑩瑩想護著這玉佩,被他們一把搶過去摔在地上……還……還推了她一把,撞到了桌子……”
齊嘯雲下頜線繃緊。逼問莫隆留下的東西?莫家當年被抄得乾乾淨淨,還能有什麼?是趙坤做賊心虛,怕留下把柄?還是……另有所圖?
他看向瑩瑩,女孩依舊在瑟瑟發抖,那驚恐無助的模樣,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他心裡。當年那個在莫家花園裡追著蝴蝶跑的粉團子,那個會軟軟叫他“嘯雲哥哥”的小女孩,如今卻要在這陰暗的角落裡,承受這樣的恐懼和傷害。
他齊嘯雲,承諾過要護著她。
“他們說了什麼?原話。”齊嘯雲追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林氏努力回憶,斷斷續續地說:“他們……他們說……‘莫隆倒台了,就彆想著還能翻身’……‘識相點,把不該留的東西交出來’……還說……‘再不安分,下次就不是摔個玉佩這麼簡單了’……”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不僅是針對林氏母女,更是在警告所有可能與莫家舊事有牽連的人,包括他齊家!
齊嘯雲緩緩握緊了拳,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他彎腰,將那半塊碎玉輕輕放在瑩瑩身邊,低聲道:“彆怕,玉佩,哥哥會幫你修好。以後,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們。”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篤定。瑩瑩抬起淚眼,朦朧中看著少年冷峻卻堅定的側臉,心底的恐懼似乎被驅散了一點點。
齊嘯雲直起身,對李振道:“加派人手,暗中保護。再查清楚,昨天來的是趙坤手下哪條狗。”
“明白!”李振肅然應道。
齊嘯雲最後看了一眼這破敗的屋子和驚恐的母女,轉身,大步離開。軍靴踏在地麵上,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殺意。
趙坤……這條老狗,他的手伸得太長了!當年陷害莫家,如今連孤兒寡母都不放過!真當他齊嘯雲是泥捏的?真當他齊家會永遠忍氣吞聲?
霧,似乎更濃了。滬上的天空,陰霾密布。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江南水鄉,江邊。
阿貝奮力狂奔,身後是養母王氏氣急敗壞的叫罵和轎夫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江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冰冷刺骨。心口的玉佩依舊滾燙,那溫度幾乎讓她產生幻覺,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她。
“站住!死丫頭!”
“再跑打斷你的腿!”
叫罵聲近在咫尺。阿貝甚至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喘息聲。她不敢回頭,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衝上了江邊那個小小的碼頭。木質碼頭在腳下搖晃,發出吱嘎的聲響。
前麵就是滔滔江水,渾濁湍急,打著旋兒向下遊奔去。跳下去!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就在她縱身欲跳的瞬間,身後一隻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巨大的力道將她狠狠拽了回來!
“啊!”阿貝驚呼一聲,重重摔在冰冷的木板碼頭上,摔得眼冒金星。是那個高個子的轎夫!
“跑?我看你往哪兒跑!”轎夫獰笑著,另一隻手也伸過來要抓她。
絕望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間淹沒了阿貝。完了……她逃不掉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嗚——!”
一聲悠長而洪亮的汽笛聲,毫無預兆地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從江心傳來!聲音如此之近,如此具有穿透力,震得碼頭上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識地朝江麵望去。
隻見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輪,正緩緩駛近,準備靠岸。輪船煙囪冒著濃煙,白色的船身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顯得格外龐大。這是每日往返於鎮江、江陰等地的小火輪,會在這個小碼頭臨時停靠,上下旅客。
這突如其來的汽笛聲和龐然大物的靠近,讓抓住阿貝的轎夫動作一滯。
機會!
阿貝幾乎是憑著本能,趁著轎夫分神的刹那,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掙脫了他的鉗製!她甚至來不及站起,就手腳並用地向後退,一直退到碼頭邊緣。
“攔住她!”王氏在碼頭下尖叫。
但已經晚了。阿貝回頭看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漩渦暗藏的江水,又看了一眼那越來越近、仿佛能帶她離開這裡的客輪。心口的玉佩灼熱得像要燃燒起來!
她不再猶豫,在轎夫再次撲上來之前,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艘正在緩慢靠攏的客輪,縱身跳了下去!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
“啊!跳江了!”
“有人跳江了!”
碼頭上頓時一片混亂。王氏嚇得癱坐在地,轎夫們也傻了眼,看著江麵上那個掙紮的紅色身影,不知所措。
阿貝不識水性,冰冷的江水瞬間包裹了她,刺骨的寒意讓她四肢僵硬。她拚命掙紮,嗆了好幾口水,意識開始模糊。紅色的嫁衣吸飽了水,像沉重的枷鎖拖著她下沉。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那艘正在靠岸的客輪上,一個穿著藏青色學生裝、站在船舷邊看風景的年輕男子,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和落水的人影。他眉頭一皺,幾乎是沒有猶豫,迅速脫掉外套,縱身躍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他動作迅捷,水性極好,幾下就遊到了阿貝身邊,從後麵攬住了她正在下沉的身體。
“放開……我……”阿貝意識模糊地掙紮。
“彆動!我救你上去!”年輕男子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拖著阿貝,奮力向客輪的方向遊去。船上的人也發現了情況,放下了繩梯,有人大聲呼喊著。
碼頭上,王氏和轎夫們眼睜睜看著阿貝被人救起,拉上了那艘他們根本無法靠近的客輪,又急又氣,卻無可奈何。客輪鳴笛,緩緩靠穩碼頭,放下了跳板,開始有旅客上下。
而被救上船的阿貝,渾身濕透,冷得瑟瑟發抖,意識昏沉。救她的那個學生模樣的男子,將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扶著她。在周圍嘈雜的人聲和船員詢問聲中,阿貝隻覺得心口那灼燙的玉佩,溫度似乎漸漸降了下去,隻剩下一種溫潤的、奇異的安定感。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透過濕漉漉的頭發,看了一眼救她的男子。逆著光,看不清具體麵容,隻覺得他身形挺拔,氣質乾淨。
客輪再次鳴笛,緩緩離開碼頭,駛向霧氣茫茫的江心,也駛向未知的遠方。
阿貝靠在船舷邊,看著漸漸遠去的、生活了十五年的漁村,看著碼頭上養母王氏跳腳罵街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心中百感交集。恐懼、後怕、逃離虎口的慶幸,以及對未來的茫然,交織在一起。
她下意識地伸手,握緊了胸前那半塊已經恢複溫涼的玉佩。
滬上,齊公館。
齊嘯雲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滬上的霓虹在遠處閃爍,卻照不進他眼底的寒意。
李振站在他身後,低聲彙報:“少爺,查清楚了。昨夜去林夫人那裡鬨事的,是趙坤手下行動隊的一個小頭目,叫疤臉劉。據我們安插在趙家的人說,趙坤最近似乎得到什麼風聲,懷疑莫隆當年還留有一本私密的賬冊,記錄了一些……不太方便見光的人情往來。他怕這東西落到對頭手裡,所以派人四處搜尋,林夫人那裡隻是其中之一。”
“賬冊?”齊嘯雲轉過身,眼神銳利,“莫家當年被抄得底朝天,還能有什麼賬冊留下?”
“不好說。可能是莫先生提前轉移了,也可能……隻是趙坤做賊心虛,捕風捉影。但無論如何,他既然動了手,就不會輕易罷休。林夫人和瑩瑩小姐那邊,恐怕……”
齊嘯雲冷哼一聲:“他趙坤的手,還遮不了滬上的天。加派我們的人,盯緊趙家和他手下那幾個得力乾將的動向。另外,”他頓了頓,“想辦法查查,莫家當年還有哪些舊仆可能知道內情,或者……莫隆生前,有沒有把什麼東西交給過外人。”
“是!”李振應道,遲疑了一下,“少爺,那瑩瑩小姐的玉佩……”
“找最好的玉匠,想辦法修複。”齊嘯雲道,“不惜代價。”
“明白。”
李振退下後,書房裡恢複了寂靜。齊嘯雲走到書桌旁,拿起桌上另一份密報。是關於江南部分地區匪患和商路情況的簡報。他的目光在“鎮江”、“江陰”幾個地名上停留片刻,不知為何,心頭莫名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很輕微,卻無法忽視。
他皺了皺眉,將這份異樣壓下。當前最重要的,是應對趙坤的挑釁,保護好林氏母女,查清所謂的“賬冊”真相。
他走到牆邊,拉開厚重的絲絨窗簾,望著窗外這座繁華與罪惡並存的都市。霓虹閃爍,車水馬龍,勾勒出十裡洋場的迷離輪廓。在這光影交織的背麵,不知隱藏著多少暗流湧動,多少陰謀算計。
玉佩已碎,但牽出的緣與劫,才剛剛開始。
而他齊嘯雲,注定要在這漩渦中心,攪動一番風雲。
遠在江心的客輪上,阿貝裹著好心人給的毛毯,蜷縮在船艙的角落。客輪破開江水,向著未知的前方駛去。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是新的磨難,還是渺茫的希望。
懷裡的半塊玉佩,溫潤如初,仿佛之前那灼人的滾燙隻是一場幻覺。
江風穿過舷窗,帶來遠方的氣息。
滬上的夜,深了。
江南的霧,散了又聚。
兩塊分離的玉佩,兩個命運迥異的少女,一條緩緩展開的、布滿荊棘與謎團的長路。
這一切,才剛剛啟幕。
夜晚的風,吹得讓人覺得不爽,可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心裡麵沒有他們的存在。